“传令骑兵出击——凿穿敌阵!”
唐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抽出来的。
他站在指挥车台上,横刀还举在半空中,目光死死钉在对面那片越来越近的匈奴骑兵潮水上。
这个距离——正好是步兵将敌人第一波冲锋挡下来、骑兵从侧翼切入的最佳时机。以虎豹重骑为锋矢,斜穿过敌军大阵的侧翼,将他们的冲锋队形从侧面撕开一道口子,然后普通骑兵跟进扩大缺口,把整个敌阵拦腰斩断。
这战术在沙盘上推演过无数次,但真要在八万大军的正面战场上使出来,就是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
当庄重接到这道命令时,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凿穿。
他打了半辈子仗,当然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虎豹营今天是先锋中的先锋,是整支骑兵锋矢的箭头,是用自己的命替后面两万余骑兵撕开一条血路。
这一战打完,虎豹营这些跟着他从朔方打到平城、从平城打到渔阳的兄弟们,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他没有再多想。想多了手会软。
他猛地把面甲拉下来,只留一道横缝露出双眼。胯下的汗血马感觉到骑手的决意,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庄重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声音压到胸腔最深处,然后猛地炸开——
“华夏儿郎,奋勇无敌!”
八百虎豹重骑同时催动战马。
他们的马蹄最先踏出阵线,重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铁灰色光泽,马铠的甲片在奔驰中相互碰撞发出密集而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声音不是清脆的叮当,是厚重的、被皮革包裹的钢铁在高速运动中彼此碾压的闷响。
紧随其后,牛黄、须卜已、刘能、林充、卫雄各率本部骑兵依次跟上,两万五千骑兵以一个锋矢阵形——虎豹营在最前端,各营骑兵依次展开在两侧——全速冲向匈奴大军的侧翼。
当初唐煜在参谋部沙盘上提出这个阵形时,几乎所有人都反对。
张寔说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骑兵的,宋配反复推演认为伤亡率会达到不可接受的程度,连庄重都罕见地表示“这太冒险了”。
唐煜把所有反对意见全压了下去。他要的不是击溃,不是逼退,是一战灭了刘聪主力,不给任何喘息和重新集结的机会。
打成持久战,华夏只有四万兵力,刘聪有八万,耗不起,拖不得。孤注一掷,就孤注一掷。
这批匈奴骑兵征战多年——从刘渊建国就跟着打,从离石起兵打到洛阳,从洛阳打到长安,踏碎过无数个汉军盾阵。
所以当他们看到对面那面立起来的重盾时,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不屑。
然后第一批匈奴骑兵撞上了盾墙。
“嘭——嘭——嘭嘭嘭——”
撞击声连成一片,最前排的战马在盾面上撞得胸骨碎裂,马身横着栽倒,把背上的骑手甩飞出去砸在盾面上。
但盾墙没有倒,一面都没有倒。支架底座在撞击中往土里又深扎了数寸,盾手们咬着牙顶住支架,肩膀上的皮垫被振得发烫。
第二批骑兵接踵而至。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凶悍变成了困惑——为什么那面盾还没有倒下?
为什么它没有像以前所有被他们撞过的盾阵那样四分五裂?
没有时间想了。战马在全力冲刺中不可能急停,只能撞上去。
“嘭——嘭嘭嘭——”
第二排也撞上了盾墙。然后是第三排。
这批跟着刘渊又跟着刘聪打了无数次硬仗的精锐确实与以往的任何敌人都不同。
当前几排没撞动盾阵时,后面的骑兵并没有像鲜卑人那样开始慌乱地往两侧散开,也没有像拓跋骑兵那样本能地减速绕行。
他们骑在马上,直接在马上摘下弯弓,搭上箭矢,从冲锋转为抛射——而且是覆盖射击。
一片箭幕从匈奴后阵升起,在天空中划过弧线,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华夏军步兵阵列的上空。
“防箭雨——顶盾!”
各军候和什长的吼声在箭雨落下前的那一瞬间同时炸开。
然后是密集得振耳的声音——“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箭矢打在倾斜的重盾面上,溅起一溜火星,弹飞了。打在头顶举起的皮盾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箭头穿透了皮革但卡在了木板里。
打在士兵的铁甲上,被甲片弹开,留下浅浅的白印。箭雨持续了很久,匈奴人在用数量弥补精准——数千支箭同时覆盖一个区域,总有几支能从盾缝里钻进去。
“撤盾——反击!”
箭雨刚停,华夏军阵中各什长的吼声再次响起。
所有举盾的士兵同时将盾牌往外一推,收回防箭姿态,将盾面重新竖直。然后从步兵阵列中飞出了一条比刚才那片箭幕更密、更急、更连贯的黑幕。
那是四千余弓弩手同时发射形成的箭墙——不是一片一片地抛射,是连绵不断、上下重叠的连续箭幕。
连弩的弩弦在急速扣动中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普通弓的弓弦在拉满释放时发出密集的弹响,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把看不见的巨大铁梳子从战场上刮过。
“噗嗤——噗嗤——噗嗤——噗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在匈奴前阵中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人和马的躯体在冲锋中倒下,后面的骑兵被绊倒,再后面的骑兵踩上去被绊倒,整个前锋阵形在箭幕的覆盖下被硬生生削薄了一层。
但是匈奴人太多了。前排倒下的缺口很快被后排涌上来的骑兵填满,他们的勇气还没有耗尽,他们的数量还远未到枯竭的时候。
中部,秦大壮带着坦克营正在以机械式的节奏挥砍。
从右上往左下,每一刀都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弧度,同一个发力点。
一刀下去,对面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直接成为两半——从肩胛切入,切断脊椎,从另一侧肋部切出。
那个被砍中的匈奴骑兵低头看到自己的下半身从马背上滑落,两条腿还蹬在马镫里,而自己的上半身正在往相反的方向坠落。
他张大了嘴想喊什么,嘴里的气流还没变成声音,整个人已经裂成两半摔在地上,内脏和肠子从断面里涌出来,在草地上铺成一片暗红色的扇形。
地面上的血已经积到了能没过靴底的深度,每一脚踩下去都是黏稠的扑哧声。
坦克营的铁甲上溅满了血和碎肉,面帘的横缝后面只露出两点冷光,在血污中格外刺眼。
而中军区域,马奎率领的亲卫营正在操作两百具野战重弩。
弩矢不像弓弩手的箭幕那样密集,但每一支都粗壮,带着破空的呼啸声飞向匈奴骑兵最密集的区域。
一支重弩弩矢从第一个匈奴骑兵的左胸穿进去,带出一蓬血雾和碎裂的甲片,然后穿过第二个骑兵的腹部,再从第三个骑兵的胸口钻进去,扎进他身后战马的臀部。
三个活人、一匹战马被同一根重弩弩矢钉在了一起。
以两百具重弩为发射点,正前方扇形的区域里,重弩弩矢犁出了一条又一条空路——路面上全是倒地的人马躯体,血从躯体的空洞里涌出来,和地上的泥浆混在一起。
匈奴大军的前锋被死死压在华夏军步兵阵列前。
马速已经没了,冲锋的惯性和冲击力在第一波撞击中消耗殆尽,后续的骑兵被前面堆积的尸体拦住去路,想往前冲却被盾墙顶死,想往两侧散开却被自己的阵列宽度和同伴堵得严严实实。
整个匈奴前阵挤成了一团密度极高的人马混合体,进不得,退不出,只能在原地打转。
就在这个时刻,华夏军的骑兵到了。
那马蹄声最初被战场上各种混杂的声音掩盖——撞击声、箭矢破空声、惨叫声、嘶吼声——但很快,它就从这片嘈杂中挣脱出来,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压倒一切的节奏。
沉闷的、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从华夏军阵的右后方滚过来,像是一面巨大的铁鼓在地底下被擂响。
地面以比刚才匈奴骑兵冲锋时更猛烈的幅度在振动,盾阵后方那些还没上阵的士兵们能感觉到自己的腿肚子在跟着地面一起抖。
匈奴骑兵们也听到了。他们转过头往右侧看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堵正在全速逼近的铁墙。
八百虎豹重骑以楔形阵展开,庄重冲在最前面,胯下的汗血马比他见过的任何战马都高出一截,马头罩在铁帘后面,马胸和马颈披着镶铁皮甲,只有两只眼睛从面帘的孔洞里露出来,闪着幽冷的光。
马上的人同样是全身披甲,面帘只留一道横缝,手中的长槊已经端平。
身后的八百重骑排成整齐的楔形,马蹄同时抬起同时落下,整个楔形阵像一柄被巨人挥舞的铁锤,从松散的匈奴军右侧狠狠砸了进去。
没有撞击声。不是“嘭”那种沉闷的钝响。
是另一种声音——更尖锐,更刺耳,更像骨头被直接切断的脆响。
长槊从匈奴骑兵的侧腹切入,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阻挡——这批匈奴骑兵的甲太薄了,在虎豹营的加强槊尖面前就像一层纸。
槊尖穿过人的身体和马的腹部,继续往前穿入下一个目标。
被撞飞的匈奴骑兵在空中翻滚,人还保持着骑马的姿势,嘴还张着在喊叫,声音在半空中被掐断,然后整个人砸在后面冲锋的同伴身上。
被马蹄踩碎的躯体和头颅发出湿黏黏的闷响,地面的血泥溅起一人多高,落在后面冲锋的虎豹重骑身上,把他们已经暗红的铁甲又覆盖了一层新鲜的滚烫。
整个匈奴大军的右翼被这把铁锤从一个斜角凿了进去,裂口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唐煜站在指挥车台上,看着庄重的虎豹营已经从匈奴大军的右翼凿进了整个前阵,普通骑兵正在跟进扩大缺口,匈奴前阵已经被分割成了两段。
时机到了。
“传令——步兵盾阵向两侧延伸,兜住敌军!”
令旗在头顶急速挥动。
左侧的张寔、右侧的贾奎同时下令变阵,两翼的盾阵开始往两侧延伸,像两只正在张开的巨大臂膀,从两翼往匈奴后阵的方向缓缓合拢。
这让匈奴骑兵不能散开重新集结冲击。这需要军队有绝对的组织执行力。
一个巨大的口袋正在这片草原上成形——口袋的底部是华夏步兵盾阵,口袋的两翼是正在合拢的步兵方阵。
口袋的里面,庄重的重骑兵正在匈奴阵中继续往前凿,而口袋的顶部——不明所以的匈奴骑兵正嗷嗷的继续往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