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重感受着胯下战马的步伐越来越沉,每一次蹄子落地都像是要把整个身躯砸进泥里。
汗血马的鬃毛被血和汗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脖子上,原本轻盈的步态已经变得像是拖着千斤重物在泥沼中跋涉。
他偏头看了看侧后方——虎豹营的楔形阵还在,但速度已经快要见底了。骑兵冲锋靠的就是速度,没了速度,重骑兵就是被困在铁壳子里的靶子。
“收缩阵形!”
庄重大吼一声,右手将长槊往鞍侧一挂,左手猛扯缰绳让战马减速。
整个虎豹营的楔形阵开始往中间收拢,八百重骑像一只正在合拢的铁拳,从攻击阵形切换为防御阵形。
跟在后方的牛黄看到前面虎豹营的阵形开始收缩,立刻就明白了——庄重的马速已经快见底了,再冲下去重骑就会被困在敌阵中,到那时候被围的就是虎豹营。
这是之前在平城推演时反复演练过的预案:重骑兵冲击力耗尽时,由普通骑兵接替撕开通道,给重骑留出重新加速的空间。
然后他听到了庄重的声音,从前面穿透了喊杀声和马蹄声传过来——
“老牛,助我!”
牛黄将手中那把已经射空了好几囊箭的弓往腰间一挂,拔出横刀。
刀刃在血色的夕阳下划过一道弧光,然后刀尖直指前方那片密密麻麻还在涌动的匈奴后阵。
“华夏儿郎,奋勇无敌——杀!”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从虎豹营让出的侧翼空隙中蹿了出去。身后数千骑兵同时加速跟上,马蹄声汇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
这一幕是之前推演时就计划好的。
匈奴几万人的战阵铺开了好几里,重骑兵冲进去之后不可能一口气凿穿到底,马速一定会衰减到危险线以下。
如果重骑兵被困住,整个凿穿战术就会变成送死。
唐煜当时在沙盘前就提出了这个方案:当虎豹营速度耗尽时,普通骑兵接替他们继续撕开通道,用轻骑的牺牲换取重骑重新加速的时间。
此刻在高空能看到,一支华夏骑兵从虎豹营侧翼冲了出去,贴着匈奴参阵的边缘往里切,强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密集的敌阵中撕开一条通道。
整个楔形阵的外侧骑兵用身体挡住了匈奴骑兵往中间挤压的压力,内侧骑兵继续往前突进,把原本已经被重骑凿开的缺口继续往里推。
而在虎豹营周围,越来越多的匈奴骑兵开始围拢过来。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已经意识到这队重骑兵的冲击力正在衰竭,他们像狼群嗅到了猎物的疲惫,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
弯刀劈砍在重骑兵的铁甲上溅起一溜火星,有人试图用长矛从马腿下方的甲缝里捅进去,有人在用匈奴话嘶吼着让后面的同伴堵住缺口。
庄重和他的重骑兵们被压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里,长槊捅翻了围上来的匈奴骑兵,但更多的人补了上来。
而前头正在撕开通道的普通骑兵,肉眼可见地在缩水。一个骑兵倒下了,连人带马摔在地上,后面的同伴只能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又一个骑兵被从侧面捅来的长矛刺穿了腰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的窟窿,咬紧牙没有松缰绳,又往前冲了两步才从马上栽下去。
整支骑兵像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烛芯每往前烧一寸,烛身就短一寸。
箭头位置的牛黄已经能感受到前方匈奴阵势压过来的全部重量。
他的横刀已经砍卷了刃,每挥一刀都要用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才能在对方皮甲上撕开口子。
他的左肩被一支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箭矢擦过,肩甲上镶的铁片崩了一块,没伤到筋骨,但整个左臂已经麻得发木。
他身后的骑兵被匈奴人从两边挤压,阵形的宽度在急剧收缩,从最初的锋利楔形变成了一个越来越窄的尖锥。压力太大了,阵太厚了。
两军之间全被骑兵铺满,像一层又一层的肉墙。他觉得自己大概冲不出去了。但他心中一点都不怕。
值了啊。祖上从来没有出过领五千骑兵的将领——他儿子现在是疾风营统率,他自己也带着五千骑兵在敌阵中凿穿。
以前在马圈口戍啃干饼喝凉水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这种事。他脸上挂起一抹笑,准备迎接那最后一刻。
就在他咧嘴露出那个坦然又带着几分痛快笑意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炸响——
“散开!”
那是庄重的声音。牛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扯马缰,引导剩下的骑兵往两侧让开。
他侧头往后看了一眼——虎豹营已经重新列好了楔形阵,战马刚才那短暂的减速替它们恢复了些许体力,此刻正以重新聚集的马速往前冲来。
庄重一马当先,长槊再次端平,八百重骑从普通骑兵让出的空隙中轰然穿出,像一支被重新上弦的巨型弩矢,砸进了前方还在不断涌来的匈奴后阵。
冲锋,速度慢下来,换普通骑兵上去开道,再冲锋——这套节奏在整条凿穿战线上反复上演。
每一次冲击都会在前方掀起一阵人马的碎片,每一次换手都会让普通骑兵再缩水一圈。
庄重已经不记得自己换了几次手,不记得虎豹营重新加速了多少回,只记得自己的长槊从端平到捅穿再到拔出来再端平,胳膊从酸痛变成麻木,从麻木又变成疼痛,最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剩下机械式的动作在重复。
当他最后一次抬起头时,眼前忽然空了。
不是尸体堆满了的那种空——是真正的空旷。草原在他面前铺展开来,远处是雁门山的余脉,山脚下还有残雪未化。
他已经凿穿了整个匈奴大阵。他偏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边的虎豹营骑兵。
八百重骑,凿穿七万匈奴大军的阵列,从右翼斜着切进去,从后方钻出来,跟在他身边的虎豹营骑手们全都还在马上。
有些人的长槊断了,换成了备用的弯刀。有些人的马腿在滴血,那是被匈奴人从下面捅伤的。
但他们都还在。从朔方到平城,从平城到渔阳,从渔阳回到雁门,这批华夏最精锐的骑兵还活着。
所有普通骑兵也慢慢从凿开的缺口里涌了出来。
他们跟在虎豹营后面,从敌阵后方钻出,身后留下了一大片真空地带——那是被凿穿战术从头到尾犁过一遍的区域。
地面上铺满了倒下的匈奴骑兵和战马的尸体,层层叠叠,像一层被反复碾压过的暗红色地毯。
匈奴大军的阵形被这一刀斜着切过之后,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断裂。
庄重没有停下来休息。他带着整支骑兵队伍慢跑出一段距离,在匈奴大军后方绕了半个圈,调整方向,然后重新列阵。
“虎豹营——再冲一次!”
“彻底冲乱他们的后阵!这一次不用凿穿,给我往里推!把他们的后阵往前压,让他们自己人踩自己人!”
他高举长槊,声音已经嘶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刮出来的,但每个字都砸在了所有骑兵的心口上。
还处在中军营寨高台上的刘景与刘聪,全程目睹了自己引以为傲、征战四方的匈奴精锐骑兵撞到华夏军那面盾墙上之后再也没能前进一步。
他们看到那支人马皆甲的重骑兵从侧翼斜着切入自己军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一路切穿到底,留下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
刘聪张着嘴,嘴唇干裂起皮,挤出几个沙哑的气音,然后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着远处那支正在绕圈的重骑兵——他们绕了半个圈,再次从后方撞进了自己的后阵。
而后阵全是步兵。铁弗匈奴最精锐的骑兵已经被凿穿战术消耗了大半,后阵的步兵面对重骑兵的冲锋毫无还手之力。
那队重骑人数不算多,但一路撞过去,只有被抛飞的人。
七万匈奴兵马被挤压在这片只有十里宽度的战场上。
正面是华夏步兵盾阵在一步一步往前压,压得他们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后方是自己正在溃退的后队,堵死了退路;
侧翼被庄重的重骑兵连续两次凿穿切割,裂口越来越大。整支大军被切割挤压成了一个密度越来越高、指挥越来越混乱的人肉团。
各级军官拼命想组织起有效的防线,但士兵们已经听不见命令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马蹄声、撞击声和惨叫声淹没。
只有那些经验最丰富的老兵还在各自为战,背靠着背,死死攥着弯刀,用匈奴话喊着什么,大概是在骂人,也可能是在祷告。
唐煜站在指挥车上,看着庄重的虎豹营终于凿穿了整个敌阵,看着匈奴大军的阵形已经被彻底搅乱,看着那面在敌阵后方炸开的缺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横刀猛地往前一指。
“擂鼓!步兵往前压!疾风营控制左翼!”
令旗在头顶急速挥动。
鼓声变换了节奏,从刚才催促骑兵冲锋的急促鼓点,切换成了步兵齐步推进的沉重而持续不断的战鼓声。
整个华夏步兵阵列同时发出了震撼天地的吼声。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嘶喊,是整齐划一的口号——每一排士兵同时从胸腔里挤出同一个短促的“呼”,然后同时迈出一步;
下一步再同时喊出“哈”,再同时迈出一步。
“呼——哈!呼——哈!呼——哈!”
盾兵将重盾的支架从土里拔出来,肩顶着盾面,脚步齐整地往前迈出,每一步都踩在吼声的节拍上,每一步都把盾阵往匈奴军阵深处推进一尺。
数千面重盾同时移动,数千根长矛同时从盾缝间刺出收回收回再刺出。整支步兵像一个巨人的胸膛,在一呼一吸之间往前不可阻挡地碾压。
中间位置,秦大壮带着坦克营的铁罐头们一前一后轮流挥刀。
前排劈完一刀,后退半步,后排顶上再劈一刀,再后退,前排重新顶上。
两排重甲大刀兵交替挥砍,刀光在夕阳下连成一片连绵不断的银色波浪。
刀落下,人马裂开;刀再落下,又是一片碎肉。
整条中路被坦克营砍出了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通道两侧全是被劈成两半的人马尸体,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唐煜低头看着前方缓慢而坚定地往前碾压的队伍,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从后方再次撞入敌阵的虎豹营,低声下令:
“指挥车前移。让马奎的重弩延伸散射,往匈奴后阵那边打。别让他们的步兵有机会重新列阵。”
指挥车开始往前移动,车轮碾过地上被马蹄踩得稀烂的草皮和碎肉,在黏稠的血泥中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马奎接到命令后迅速调整了重弩的射角和射向,两百具野战重弩的弩手们重新校准方向,将弩口对准了匈奴后阵。
弩矢再次破空而出,飞越正在推进的盾阵,飞越正在挥砍的坦克营,从匈奴前阵的头顶掠过,落进了后阵那些正在试图重新列阵的匈奴步兵中间。
当庄重再次回到步兵本阵右翼时,跟在身边的虎豹营骑手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滑了下来。
不是翻身下马——是真的滑下去的。
有人在马上撑到了最后一刻,马停稳了才松手,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铁甲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们的战马也有的随着一起倒下,马腿在凿穿时被匈奴人从下面捅伤,一路撑着跑回来,停下来之后才发现已经站不住了。
马侧躺在地上,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稀薄,腹部还在一上一下地起伏,但眼里已经没有光了。
庄重从马背上翻下来,双腿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扶着马鞍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长槊的右手——手还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怕,是冲了太久之后肌肉再也收不住了。
而就在这一刻,刘聪大营方向突然响起了不同节奏的号角声。
那不是进攻的信号,是撤退。
所有还活着的匈奴士兵下意识地转头往后看去,看到的是一面正在从营寨方向往南移动的旗帜。
那是刘聪的大纛。大纛已经从营中出来,正在往南而去。皇帝跑了。
所有还在拼死抵抗的匈奴士兵同时泄了那口气,不管不顾地拨转马头,跟着那面旗帜的方向往南狂奔。
而在他们身后,坦克营停了下来。
持盾的步兵也停了下来——他们已经力竭了,从早晨扛到现在,再也跑不动了。
但其他士兵迈着两条腿追着骑兵在跑——有人在追上去的过程中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追,有人一边跑一边给连弩换弩匣,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喊。
侧翼的华夏骑兵校尉们由牛黄留下来守着虎豹营的重骑和那些已经脱力的战马,其余各营全部跟着溃退的匈奴大军追了出去。
林充拔出横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的声音在奔跑中有些破音,但穿透了所有混乱的杂声,在整个战场上回荡。
所有骑兵同时催动战马,朝着那面正在往南移动的匈奴大纛追去。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照在华夏骑兵的刀锋上,映出了一片流动的银光。
刘聪的八万大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曾经踏碎过洛阳,血洗过长安,把这片中原大地踩在铁蹄下整整数年。
现在轮到他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