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站在指挥车上,横刀已经收回鞘中,双手扶着车台边缘的木质栏杆。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和整辆指挥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身后那片被马蹄踩得稀烂的草地上。
他眼前是两股方向截然相反的洪流。
一股往南,那是溃逃的匈奴骑兵。
旗帜倒了,队形散了,所有人都在拼命抽着马鞭,把战马身上最后一点体力榨出来,只为了跑得比后面的追兵快一点。
有人跑着跑着从马背上滑了下去,脚还蹬在马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着在草地上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没有人停下来拉他一把。
另一股也是往南,那是追击的华夏骑兵。
他们的队形比溃兵整齐得多,马蹄声沉而密,像一面铁墙在草原上平推。
他们从倒下的匈奴伤兵旁边掠过,从被丢弃的弯刀和弓囊旁边掠过,从那些跪在地上高举双手用匈奴话喊着求饶的溃兵旁边掠过——没有停。
刘聪带出来的那数万步兵是全场最悲哀的一群人。
从早晨列阵开始,他们还没摸到华夏军盾阵的边,就被庄重的虎豹营从前后方斜着切进来犁了两轮。
战战兢兢地撑过了这两轮,正庆幸自己还活着,忽然听到了撤退的号角——那是皇帝的号角。
然后他们开始跟着大纛往南跑。
但两条腿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匈奴骑兵从后面涌上来,为了逃命,直接纵马从自己步兵的队伍里踩了过去。
马蹄踩在人背上,踩在人头上,踩在那些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伤兵胸口上。
被踩死的步兵比被华夏军砍死的还多。
这些南匈奴的精锐当年踏进中原时有多么血腥,洛阳城下有多么嫣红,那么现在他们往南逃跑的这条路上就是同样的颜色。
从雁门塞外到平阳方向,整条溃逃的路线上铺满了被丢弃的弯刀、弓囊、皮甲、旗帜。
血从尸体下面渗出来,在草地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顺着地势往低洼处淌,在最深的洼地里积成了一汪汪暗红色的血池。
血池表面漂着被风吹落的枯草屑和马鬃毛,偶尔有伤马挣扎着从血池边爬过去,蹄子踩在血面上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匈奴骑兵已经越过了自己步兵的位置,追上了那面还在往南移动的大纛。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丢下的步兵一眼。
华夏骑兵也越过了那些步兵,追着匈奴骑兵的尾巴往南而去。
他们只是随手将横刀放平,刀身与马身平行,只需要打马跑过,刀刃就会自动划过旁边溃兵的后颈、肩膀、背脊。
不需要挥砍,不需要用力,只需要保持马速和刀身角度。
被刀锋带倒的匈奴步兵惨叫着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马蹄已经踩上来了。
华夏步兵追上了刘聪丢下的这支步兵,追着他们的后背砍。盾手们扛着盾跑不快,但矛手和弓弩手追得上。
他们从溃兵后方贴上去,长矛捅进后背,拔出来再捅下一个。弓弩手边追边射,弩矢钉进逃跑者的后脑、后颈、后背。
匈奴步兵已经完全丧失了任何抵抗意志,没有人回头应战,没有人试图组织防线,所有人都在跑,跑得鞋子掉了光着脚跑,跑得刀扔了弓扔了,跑得连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了。
而华夏步兵追上他们后就如之前庄重的重骑兵突入一样,摧枯拉朽地追着后背砍就完事了。
唐煜看着已经追远的部队。
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都在往南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留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些已经瘫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之前扛盾的盾手们靠着盾架坐在地上。
有人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拿布条缠着虎口崩裂的手掌,布条缠了一圈又被血浸透了一圈,
还有一个年轻盾手双手抱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轻微地抽动。
坦克营的铁罐头们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头发全被汗水浸透了贴着头皮,长柄大刀搁在地上,刀背上的加强脊沾满了碎肉和骨渣。
秦大壮正拎着一个水囊挨个往兄弟们手里塞,他嗓子已经劈得说不出话,就用手势比划着让大伙儿喝水。
虎豹营的重骑们靠着马鞍坐在地上,有人已经靠着马鞍打起了呼噜。庄重正蹲在一匹倒下的汗血马旁边,手放在马脖子上,一动不动。
牛黄本营的骑兵们还有余力,但也没有去追——他们奉命留下来守着这些已经耗尽体力的兄弟。
马奎正带着亲卫营在营地外围警戒,防止有小股溃兵趁乱摸回来。
唐煜站在指挥车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逐条下令。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不带任何胜利后的亢奋,像是在吩咐今天晚饭多煮几锅粥。
“令除疾风营外,其他各营只能追出五十里。”
“五十里后必须收队,不得恋战。步兵再往前追五里,清理残敌后自行退回。”
“令疾风营不必管刘聪,以杀伤匈奴有生力量为主。跟着跑,把他们的战马全跑废——这批匈奴马如果放回去了,明年还能重新集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传信宋先生,组织民夫过来打扫战场。”
“亲卫营先梳理一下战场,把伤兵抬到后方医护营,不要留下危险与隐患。”
然后他就那么站在指挥车上面,没有再动。
没有去看望伤兵——医护营已经在忙碌了。
没有再下其他命令——命令已经下完了。
他就这么站着,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战场。
面前是整片被血色浸透的草原。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倒下的躯体和散落的兵器。
人的尸体、马的尸体、半人半马的残块,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大地。
有些地方尸体堆得太厚,下面的血还没渗干,上面的尸体已经在慢慢变凉。
弯刀、弓囊、箭壶、皮甲、头盔、盾牌碎片、断裂的矛杆——各种兵器散落在尸体之间。
无主的战马在战场上游荡,有的低着头用鼻子拱着地上已经不动的主人,有的瘸着一条腿在尸体堆里慢慢穿行,还有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去。
夕阳把这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天空是暗红的,草地是暗红的,尸体上凝固的血是暗红的,连那些游荡的马匹的鬃毛也被映成了暗红色。
大敌。对华夏,对自己挑战最大的一个敌人。
从朔方开始,刘曜的两万骑兵在朔方城下被全歼。到平城,贺兰浑的四万大军一战而没。
再到雁门,刘聪亲自率领的八万主力在刚才彻底崩溃。
匈奴——那个刘渊建立的汉赵,暴虐的刘聪延续的汉赵,肆虐北方、踏碎洛阳、血洗长安的这一股势力,该结束了。
只是华夏军此战损失也不小。
其他的暂且不看,虎豹营看现在休息的那规模——八百重骑冲进去,现在还坐在这边的,一眼扫过去就能数个大概。
少了至少一半。
这些重骑兵是这五六年才存下来的,每一匹马都是丁元化在马场里亲手接生、亲手喂大的,每一个骑手都是从全军中筛了一遍又一遍才选出来的。
牛黄所率五千骑兵,现在还在这儿的不超过三千。
那些空着的马背上,出发时都坐着人。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当林充、须卜已等骑兵校尉们带着各自的骑兵回到这里时,他们远远就看到主公在那指挥车上站得笔直。
脊背挺得很直,夕阳把他的侧脸和轮廓镀成了一道暗金色的剪影。
他们没有说话,各自翻身下马,把马交给亲卫,走到指挥车前,也一起看着前面那片正在被民夫清理的战场。
堆积如山的弯刀、弓囊、皮甲,正在被民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一起。
马匹的尸体正在被抬上牛车,人的尸体正在被统一运到已经挖好的大坑里。
战场上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那是亲卫营在清理残敌时发现的还没死透的匈奴伤兵。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牛勇才回来。他的战马浑身是汗,马腿在微微发抖,停下之后不停地打着响鼻。
牛勇翻身下马,走到指挥车前,拱手行礼,声音也有些沙哑:“主公,我担心把马累伤了,提前回来了。”
“疾风营追出了快百里,一路上全是溃逃的匈奴人丢弃的兵甲、弯刀、旗帜——走几步就一堆,再走几步又是一堆,捡都捡不完。”
“这一战把他们的骨气打断了,这一片草原上从此不会有匈奴的强骑再来。我们的马也到极限了,再追怕是要倒。”
唐煜点了点头,把目光从远处那片已经被夜色吞没的草原上收回来。
他撑着栏杆直起身,下令时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而笃定的节奏:“下令让民夫先收集死马处理了,趁夜里天凉,不要坏了。”
“其他物资明日再清点。今晚就在刘聪的大营休息一晚。”
“让伙头兵把缴获的匈奴辎重里的肉干和粮食全拿出来,今晚让大家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