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郡,原刘聪大营。
这座匈奴大军住了半年多的营寨修得很大,很完善——寨墙用夯土和木材混合筑成,四角各有一座箭楼,营内道路用碎石铺过,中军大帐甚至挖了排水沟。
匈奴人打仗不修城,但修营寨是把好手。如今营寨里住的全是华夏军。
中军大帐内,唐煜坐在上首,手里刚放下方正从平阳发来的信鹰传书。牛黄、须卜已、刘能、林充、庄重、牛勇几个骑兵主将围坐在两侧。
“刚接到方正的报告——平阳已拿下。”
唐煜把皮纸往案上一放,抬头看向众人,“你们骑兵现在怎么样?马力恢复没有?”
牛黄率先开口:“这几天马都放出去吃草了,精料也补了,马力基本恢复过来了。伤马淘汰了一批,从缴获的匈奴马里补了一些。”
须卜已和刘能也跟着点头。
林充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嘴角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笑:“主公,是不是要去赶刘聪——让他继续跑?”
唐煜看了他一眼,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这个‘赶’字用得好。”
“对——就是继续追着刘聪残余的兵马,赶着他们一路跑,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雁门往南划,经过晋阳,沿着汾水河谷往南,到上党,再折向西,过轵关,最后手指停在黄河边的洛阳城上。
他的指尖在洛阳城外画了个圈,声音沉稳而笃定,“赶到这里——于洛阳城外歼灭。”
“骑兵的任务就是追着刘聪的败兵咬,不许他们停下,不许他们重新集结,不许他们有片刻喘息。”
众人看去,那条线从晋阳到上党再到洛阳,沿途有好几座匈奴人控制的城池。
牛勇盯着地图看了几息,眼睛忽然亮了:“主公,你这是想让刘聪帮我们叫开沿途的城门吗?”
“他跑到哪座城,哪座城的守军就得开门接他进去——他一进去,我们跟在后面顺势就把城拿下。”
唐煜点头:“对。所有骑兵还是由庄校尉统率。”
“每座城必须让刘聪的部队进城,然后再拿下——但必须放走刘聪本人。他不跑,后面的城门就不好叫开了。”
“城内势力由你们进行第一遍清理——重点是那些跟着刘聪作恶多年、手上沾满百姓血的匈奴贵族和汉人降将。”
“我率步兵在后面跟进,做第二遍清理。这一带地方被刘聪统治太久,积弊很深,必须彻底清理干净才能纳入华夏治下。”
庄重起身拱手,只说了句“明白”。须卜已和刘能同时站起来抱拳。牛黄把刀往腰间一挂,也跟着站起来。
牛勇站起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主公你就放心吧,疾风营保管让刘聪往哪跑他就往哪跑。”
“上次在雁门塞外我亲眼看见他的马车轮子都跑飞了一个——这次我给他留条道,他想往别处拐都拐不了。”
唐煜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不要掉以轻心。”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这是一直在草原上活了这么多年的狼。”
“刘聪虽然败了,但晋阳、上党这些地方还有他的驻军,沿途各城的守将也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旧部。”
“逼得太紧了他们会回头拼命——逼得太松了他们就能重新集结。这中间的尺度,你自己把握。”
他转向庄重,“我会传信方正,让他们从平阳出兵拿下河东,堵死刘聪往西逃的路。你们赶着刘聪走的路线就只有一条——往南,往洛阳。”
几个骑兵将领同时抱拳应是,然后鱼贯出帐。帐外很快响起了传令兵跑动的脚步声和各营集结的号角声。
等几位骑兵将领走后,唐煜继续下令:“传令张安,率特战营先行。再从方正那里分两千兵力给张安,让张安带着他们潜伏到虎牢关去。”
“当我大军到达洛阳之前,必须控制虎牢关——那是洛阳东面的门户,关在谁手里,谁就掌握了进出中原的钥匙。”
密书处的人笔不停,记完后抬头等确认。唐煜点了点头,那人立刻转身去安排传信。
唐煜站起来,走到张寔面前,语气放缓了些:“张将军,这雁门郡我就交给你和宋先生了。”
“我只带贾奎五千步兵及亲卫营走,留给你秦大壮的坦克营及八千步兵,这些受伤的骑兵也一并留在这里。”
“雁门塞外的战场也要继续清理——那些尸体埋深些,别让疫气翻上来。”
张寔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郑重拱手:“请主公放心,臣必守好这里。”
“以防守为主。”
唐煜看着他,补充了一句,“这里已经与石勒的地盘接壤了。”
“石勒在河北盯着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难保他不会趁我们南下之机派兵过来试探。”
“你们守好雁门塞,不管谁来都不要出关野战——凭关隘和重弩,谁也啃不动你们。”
第二日清晨,晨光从雁门山的余脉间漏下来,照在营寨外那片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骑兵已经列好了队,马蹄在冻硬的泥地上刨着,马嘴里的白气在冷风中一绺绺飘散。庄重骑在他那匹汗血马上,面甲还没拉下来,正在和牛黄低声说着什么。
唐煜交代完最后一批留防物资的分配和明经营学员的调配事项,带着贾奎所率领的五千步兵、两千亲卫营,沿着汾水河谷往南,往晋阳方向而去。
晋阳城中,溃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跑回这里的匈奴残兵直到进城后才从留守的副将口中得知真相:
他们的皇帝刘聪那天在营寨高台上,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匈奴铁骑撞上那面华夏盾阵后再也没能前进半步,又看到那支重骑兵从侧翼切入,一路凿穿到底,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当场就栽倒在了步辇上。
刘景不得已,只能一边护着昏迷的刘聪往南跑,一边下令吹响撤退号角。原本就已经处在溃散边缘的匈奴大军在那一刻彻底崩了。
如今跟着刘聪逃回晋阳的残兵只剩一万余人,还不到出发时的两成。骑兵的战马大半跑死了,步兵的武器丢了一路,士气全无,营寨里到处是伤兵的呻吟和败将的怒骂。
刘聪今天终于醒了。
他靠着榻上几层厚褥子半坐着,脸色蜡白如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
听完刘景把自己昏迷后发生的事逐一禀报完毕,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已经不复当年在洛阳城外挥鞭踏城时那种不可一世的洪亮,只剩下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与疲惫。
他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着喉咙。
“回平阳……将各地的兵马集结起来,守住平阳、洛阳、长安这关中之地。”
“这华夏胃口再大,也吞不下整个关中。”
“我们还有长安,还有洛阳,还有……”
“陛下!”
一个浑身是土的斥候踉踉跄跄撞进殿内,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太尉——平阳,平阳好像……好像丢了?”
刘聪听到这话,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榻边的扶手。
他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旁边案上的药碗直接砸了过去,药碗砸在那斥候肩头碎裂开来,药渣子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刀片割破的风箱,在殿内回荡。
刘景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刘聪和那斥候之间,挥了挥手示意那斥候站起来,语气冷静但急促:
“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好像丢了’?”
那斥候被药碗砸得浑身发抖,站稳后结结巴巴地回话,声音里还带着刚才被刘聪吓出来的颤音:
“禀太尉——这几天平阳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我们派了两拨人过去,都石沉大海。”
“昨天又派了第三拨,快马跑到平阳城外,看到……看到城墙上已不是我们的旗帜了。”
“是华夏的旗帜,红蓝双色旗插在东门城楼上。”
“城门紧闭,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穿着镶铁皮甲,不是我们的守军。”
“所以……所以……”
“所以——无声无息地,朕的都城丢了?”
刘聪接过他的话,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殿内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砰砰声。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猛地把榻边的案几整个掀翻在地,案上的药盏、绢帛、笔墨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的身体因为剧烈动作而往前倾,差点从榻上栽下来,被旁边的内侍手忙脚乱地扶住。然后他抬起头,眼窝里那两点濒死的凶光重新燃了起来,
“废物!都是废物!”
“朕经营了十几年的都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丢了!朕的宫室!朕的子女!朕的——”
他突然停住了。
那股暴怒在胸腔里炸开之后,剩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冷的东西。
他靠在褥子上喘了好一阵,喘得整个胸口都在剧烈起伏,然后重新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沉,极冷静。
那种冷静不像是一个暴君的怒火平息了,更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狼终于认清了猎人的数量——
“马上将晋阳能带走的人和物资全带走,去洛阳。”
“再传令上党,也将人员和物资往洛阳转移。”
“告诉上党的守将,把城池搬空,不许留给华夏一粒粮、一个兵。”
“沿途所有城,能搬空的都搬空。”
刘景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刘聪尽管愤怒到了极点,但理智还在——他手里的这点残兵根本守不住晋阳,上党也守不住,沿途任何一座孤城都守不住。
要想苟延残喘,必须把所有能动的兵力、所有能搬的物资全部集中到洛阳,利用高大的城墙和充足的存粮来防守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华夏。
他正在心里飞快盘算着撤退路线和需要传令的各城守将,刚抬起头准备回话,忽然看到门外又有一个传令兵往这边狂奔而来。
那人的盔缨歪了,披风被撕掉了一半,脚上的靴子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血淋淋的脚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跌跌撞撞冲到殿门口,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那声音尖锐而仓皇,在空旷的殿前廊道里嗡嗡回响。
“太尉,太尉,不好了华夏军追到城外五十里外了。”
这人大概还不知道刘聪已经醒了,所以喊的是太尉。
刘聪从榻上撑着扶手站起来,把那个内侍推开,自己走到殿门口,盯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传令兵。
他的声音穿透了殿内所有人的耳膜,尖锐嘶哑而又暴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刘景,眼中的怒火没有消退,但语气已经变成了一种更冷的决断。
那些方才还在纠结的犹豫,在听到马蹄声的这一刻全被碾碎了——“太尉,马上组织兵马走。”
“物资不要了——晋阳城里所有能上马的人,全部跟朕去洛阳。沿途不要停,不要回头。”
“传令上党,让他们也直接撤往洛阳,不必守城。”
他停了停,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华夏——朕在洛阳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