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跑！又是那支马速很快的骑兵！”
跟着刘聪从雁门塞外一路逃到晋阳、又从晋阳仓皇南撤的匈奴溃兵们惊恐地乱叫着。
他们已经跑了好些天，从雁门到晋阳，从晋阳往南，沿途丢下了所有能丢的东西——弯刀、弓囊、皮甲、抢来的财物、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靴子。
但无论他们跑得多快，那支骑着汗血马、端着连弩的华夏轻骑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一群驱赶羚羊的猎豹，耐心而又冷酷。
牛勇率着疾风营的人只是吊在这支残兵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溃兵们跑得快，他们也跑得快；溃兵们累得慢下来，他们也慢下来；
溃兵们刚想停下来喘口气生火做饭，他们就贴上来射一轮弩箭，射翻几个落在最后面的倒霉蛋，然后又退回去，继续吊着。
如此往复，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而晋阳城，因为刘聪的突然撤离已然混乱起来。
皇帝跑了，太尉跑了，能跑想跑的守军也全跑了，整座城像一锅沸腾后被掀开了锅盖的粥。
抢东西的溃兵砸开了沿街的商铺，扛着布匹和铜器往外跑；逃跑的官吏带着家眷和细软挤在城门口，马车、牛车、徒步的人流堵成一团；
还有些趁乱打劫的泼皮无赖挨家挨户地砸门，砸开了就冲进去抢，抢完了放一把火就跑。
城中多处冒起了黑烟，哭喊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几条主干道上到处散落着被遗弃的箱笼和踩烂的衣物。
当庄重率骑兵主力接近城门时，只看到大开的城门以及城内冒出的烟柱。
城门洞里堵着好几辆翻倒的马车，车上的布匹和铜器散了一地，被后来的人流踩成了碎片。
没有人守门——守门的士兵早就跑了，跑之前还顺手把城门口的值房给点着了，火苗正顺着房梁往两侧的民居蔓延。
庄重勒住马，往城内看了片刻，然后偏头对须卜已、刘能、林充和卫雄下令：“你们四人率本部人马进城——知道怎么做吧？”
四人同时拱手：“知道。”
语气平淡，像是被问及今天食堂放不放辣。
晋阳城是匈奴人经营多年的重镇，雁门大战的粮草辎重全囤在这里，刘聪在这里集结过兵马、在这里征调过民夫、在这里处决过无数反抗者。
城内的匈奴贵族和投靠刘聪的汉人降将，手上沾了多少血，没有人比他们自己更清楚。
华夏军的骑兵们对这些城池的处理方式早已烂熟于心——骑兵进城，第一步封仓库，第二步清街面，第三步挨户搜查。
持械者杀，趁乱打劫者杀，身上沾血者杀。
不需要审问，不需要俘虏，不需要降兵。
晋阳四门同时冲入骑兵。
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刀锋在昏黄的暮色下闪着冷光。
街上拿着武器的溃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劈倒在地，有人刚从商铺里扛着一匹绢帛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迎面撞上华夏骑兵，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
绢帛散开在空中飘了一瞬，然后和他一起摔在地上，白色的帛布慢慢洇成了红色。
有人抱着从民宅里抢来的铜鼎跪在路边求饶，嘴里喊着匈奴话的“饶命”，骑兵从他旁边掠过，横刀放平，刀刃从他后颈划过，求饶声戛然而止。
还有几个泼皮正围着一个小商贩拳打脚踢，想抢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袋麦粉，听到马蹄声回头一看，还没来得及松开手里的木棍，就被骑兵冲过来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那商贩缩在墙角，麦粉还紧紧抱在怀里，浑身发着抖，看着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泼皮此刻全躺在了血泊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林充带着本部人马直冲仓库区。
他知道这些匈奴人留下来的是什么——晋阳城里屯集了大量供应刘聪雁门大军的粮草、箭矢、皮甲、药材，光是粮草就够八万大军吃上大半年。
这些物资是刘聪的命根子，也是溃兵临走时最想烧掉的东西。
林充率先冲到仓库门前，几脚踹开了还在燃烧的门板，带着士兵扑灭了还没有完全烧起来的火势。粮仓保住了大半。
当第二日太阳升起时，城外大营已然立好，华夏士兵正在从城内往外搬运尸体。一具接一具，全是昨夜清理时被处决的溃兵、劫匪和负隅顽抗的匈奴守军。
尸体被抬到城外的空地上分类堆放，死马和死人分开，汉人和匈奴人分开——这是明经营的要求，便于登记造册和后续处理。
整座晋阳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士兵搬运尸体时靴底踩在夯土路面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从某条巷子里传来的几声犬吠。
突然营中传来集结的鼓声。那鼓声急促而密集，是全军拔营的信号。
刘能正指挥士兵搬运一具被劈成两截的尸体，听到鼓声后直起腰，朝着营中方向喊了一嗓子：“还有那么多尸体没搬出来呢——怎么了？”
庄重从营中策马过来，声音简短而平静：“主公已到五十里外，传令我等马上全军撤出来去追刘聪。城内之事——主公会处理。”
须卜已听完这个命令，转头看了看城内。
晨光从破损的城楼垛口间漏进来，照在那些还没有清理干净的血迹上。他的目光在城内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翻身上马。
他知道主公为什么要这么做，也知道晋阳城里那些昨晚躲在暗处侥幸躲过了第一轮清理的人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对那些人生出了一丝怜悯——不是怜悯他们的处境，而是怜悯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晋阳城惊慌一夜的人以及躲在暗处没被发现的人，听到外面成片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又趴在门缝上看了半天，确认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镶铁皮甲的骑兵真的全走了。
有人从地窖里爬出来，有人从房梁上跳下来，有人从瓦罐后面钻出来，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庆幸——庆幸自己昨晚没有拿刀出门，庆幸自己住在偏巷深处，庆幸那些杀神只待了一夜就走了。
然后就是更深的困惑：他们为什么突然撤了？那些搬了一半的尸体就那样堆在城门口，连掩埋都没有完成；
那些刚扑灭了火势的仓库，只留了几个哨兵在门口守着，哨兵刚才也被鼓声叫走了。
这华夏——是去追刘聪了吗？这晋阳不要了，还是暂时管不了？
城内一处深宅大院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站在二楼的雕花窗前往外看。
他身后站着一个中年人，两人同时看着城门口那片还在冒烟的余烬和堆在路边的尸体。
这老者是太原王氏的一支旁系，当年刘渊起兵时这一支没有跟着晋朝南逃，而是选择留在晋阳，靠投靠刘聪换来了在晋阳城内继续经营家业的机会。
这些年他们的手伸得很长——刘聪征粮他们从中小赚一笔，刘聪征兵他们帮忙搜罗壮丁，刘聪在雁门打仗时他们负责帮着维持晋阳城内的秩序，说白了就是替匈奴人当狗腿子。
但也正因为如此，刘聪跑了，他们的靠山就倒了。
老者看了一会儿城外远去的烟尘，缓缓开口：“这华夏是去追刘聪了吗？这晋阳不要了——还是暂时管不了？”
旁边的中年人眼珠转了转，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爹，这是一个机会。”
“昨晚那些兵进城之后见人就砍，可他们只待了一夜就走了。”
“现在我们控制全城，把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都拉过来，把城里的粮仓、商铺、街道都捏在我们手里——到时候谁来我们投谁。而且……”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老者知道他的意思。
城内才被华夏军清理过一遍，那些本来和自家一起依附刘聪的人被杀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要么吓破了胆，要么群龙无首。
这正是伸手摘桃子的好时候。以后不管谁坐天下，城中终究需要一个能管事的地头蛇。而此刻的晋阳，谁最先站起来，谁就是新的话事人。
老者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声音沉稳而果断：“好，去办吧。”
“把族里的青壮都召集起来，挨家挨户去传话——就说昨夜那伙乱兵已经被赶走了，从现在起，晋阳城内的秩序由我们太原王氏来维持。”
“谁愿意跟着一起维持秩序，谁就能分到粮仓的份额。”
五十里外，唐煜让军队停了下来，并下令扎营休息一晚再走。
夕阳还挂在西边的山尖上，离天黑还早。贾奎骑马走到唐煜旁边，有些不解地问道：“主公，我们全军都有驮马，天黑前应该可以赶到晋阳啊——为何这么早扎营？”
他往晋阳方向望了一眼，那条官道宽阔平整，跑马的话天黑前赶到完全不是问题。
唐煜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用管，扎营休息吧。”
说完就翻身下马，往自己帐篷走去了。马奎在旁边使劲给贾奎打眼色，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了，一只手在脖子边上悄悄做了个“别问了”的手势。
贾奎看到马奎那副挤眉弄眼的样子，虽然还没完全想明白，但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第二天，天色已经黑透的时候，唐煜才率着五千骑马步兵和两千亲卫，以及参谋部、密书处、明经营、锐锋营的人，慢悠悠地赶到晋阳城外庄重之前所立的那座营寨。
第三天，营寨里的火把还亮着，留守的哨兵过来禀报说城内昨夜骚乱过一次，有几十个人想冲击粮仓，被留下来的暗哨射倒了一片，其余的跑了。
唐煜听完，没有评价，直接开始逐条下令：“贾奎马上进城控制全城。”
“宵禁——从今晚起，日落后任何人不许上街。作乱者无须审问，直接处死。”
他转向明经营的人，“明经营随士兵入城。一为安民，二为调查城内各族往日行为。有诉必查，查实之后直接处死，不必再报我。”
明经营的人齐声应是，翻开木板开始记录具体任务分派。
贾奎抱拳应是，转身去整队。他走到半路，马奎从旁边跟上来，压低声音说：“老贾，现在明白了吧？”
“昨晚要是咱们早早赶到了，那些人就不敢跳出来了。他们不敢跳出来，咱们就没有由头查他们。”
“主公在五十里外多待了一整天，就是在等他们自己从洞里钻出来。”
城内，正在高兴的那两父子正坐在正堂里和刚拉拢过来的几家族长分派粮仓份额。
案几上摊着刚从仓库里抢出来的账册，中年人正拿着一支笔往上面写谁家多拿几斛、谁家负责哪片街巷。
忽然一个家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刚从城外跑回来时摔破的灯笼，声音尖锐而惊恐，在正堂的雕梁下炸开——
城外又来了一支军队，和昨天走的那支打同样的旗帜，正在控制城门并开始宵禁。
正堂里所有族长同时变了脸色，那中年人手里的笔掉在账册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把他刚写好的分派数额糊成了一团。
只有那老者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