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的一幕再度在晋阳城上演。
但这次搬运尸体的不再是士兵——他们正列队在城外扎营休整——而是明经营组织起来的民众百姓。
这些百姓被分成十几队，每队由一名明经营学员带着，扛着担架、推着板车，从各条巷子里往外运尸体。
他们走出城门时，看到的正是之前士兵兵们搬出来还未完全掩埋的那些尸体。尸体堆在城门外的大坑旁边，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气味。
这些百姓惊恐中又带着一丝丝欣喜——因为他们认出来了。那些死的人全是平时祸害大家的人。
有新来的匈奴税官，那家伙以前每次下乡征粮都要顺带踹翻几家灶台，看上谁家的姑娘就直接带走；
有原本城内的泼皮头目，此人在晋阳城里横行了十来年，谁敢招惹他第二天就会被打断腿；
有世代欺压自己的大族管事，替匈奴人管着租赋，稍不如意就把人拉到街上当众鞭笞，他家门前的槐树上常年拴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佃户。
现在他们全躺在这里，一个接一个，像被人从名单上挨个勾掉的条目。
但更多的人还是慌的。
那些自称“华夏明经营”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手里拿着木板和炭笔，带着几个持刀士兵，挨家挨户地敲门。
他们问的问题直接得吓人——问谁帮刘聪抓过丁拉过夫，问谁替匈奴人收粮时多收了几成自己昧下了，问谁在刘聪的衙门里当过差、审过案、打过人。
只要超过五户人家指认同一户人为祸乡里，那些年轻人就会在木板上记几笔，然后面无表情地挥手，身后的士兵直接冲进去拿人，拎到巷口，一刀完事，连求饶都来不及说完。
血从巷口的石板缝里渗出来，顺着排水沟流到大街上，和被马蹄踩烂的泥浆混在一起。
百姓们缩在自家门板后面，从门缝里看着那些年轻人在街上走过，心里既庆幸自己没有上那份名单，又害怕这份名单会不会明天就轮到自己头上。
有人想给那些年轻人送水送干粮，被旁边的老妻一把拽住：“你不要命了？谁知道他们明天还杀不杀？”
“万一他们明天又换个样子呢？我们才送走了一个暴虐的匈奴皇帝，谁知道这华夏——”
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捂他嘴的是他的老母，老人家压低了声音，严厉而笃定地训斥他：“能杀那些祸害的人，坏不到哪去。”
“你爹当年就是被那泼皮头目砸断了脊椎，在床上躺了半年走的。”
“你再看看，那些年轻人看我们这些老百姓的眼神，和看那些恶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确实是不一样的。
这些年轻人在问话时，对真正衣衫褴褛的百姓很亲和——会蹲下来和老人们说话，会从怀里掏出干饼递给饿得发慌的孩子，会在木板上记下某户人家缺粮、某户人家有病人需要医治。
但对着那些被指认出来的恶人，他们脸上就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也有人试图借机报私仇。
城西有一户姓张的人家，男人站出来指着隔壁老赵家说他们家是匈奴人的走狗。
明经营的学员按流程去查，发现那个男人和老赵家因为院墙的事积怨多年——老赵家根本没替匈奴人干过事，反倒是那个男人自己上个月还帮溃兵搬过东西。
结果当天下午，巷子里被带走的就不是老赵家，而是那姓张的男人自己。
他老婆追到巷口，跪在地上哭着求情，明经营的学员停下脚步，转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她，说了一句让所有围观的街坊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诬告他人与投敌同罪。”
然后那个男人就被士兵拖到巷口，那个刚才还被用来指认别人的手指被砍下来放在了男人自己家的门槛上。妇人瘫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周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扶她。
三天后，唐煜看城内已然安定下来，只剩下城外还在处理尸体。
大坑已经挖好，民夫们正往里面填土，乌鸦在旁边的枯树上蹲了一整排，等着土填完了还在盘旋不肯散去。
他对密书处的人下令，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任命这四人在晋阳任职——城守、都尉、户曹、刑曹各一人。”
“贾奎留五百士兵给他们，再让他们就地征兵五百，组成城防治安营。尽快安定地方——不仅是城内，城外各乡聚也要好好梳理。”
“所有乡聚的户籍、田亩、赋税，按标准流程重建。其余人明天出发，去上党。”
平阳通往河东郡的路上，方正正骑在马上，手里拿着哨探刚送回来的情报木板翻看。
河东郡的守军只有两千余人，是刘聪北线留下来看后门的兵力，精锐早被抽光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和临时征来的郡兵。
杜小满策马走在他旁边，忍了好一阵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只派三千骑兵去？这点人能拿得下河东？是不是又憋着坏？”
方正抬起头，脸上那个邪性的笑容又浮起来了：“河东一共才多少守军？”
“精兵都跟着刘聪去打雁门了，剩下的那两千人连战马都凑不齐。我们要是带大军前来，这城里的守军直接开城降了，怎么办？”
杜小满皱起眉：“降了不好吗？能不损失人拿下这一地，干嘛非要去打？”
方正摇摇头，收起脸上的笑，认真说道：“我们不能只考虑兵事，只想着把城拿下然后交给明经营的兄弟们就完事。”
“这城内不经过洗牌，明经营的兄弟来了怎么治理地方？”
“你让他们去跟那些盘踞多年的世家大族讲道理，人家用几十年积攒的盘外招对付几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能防得住？”
“今天送几匹绢帛拉拢你，明天找个族里的漂亮姑娘来试探你，后天在粮价上做个局逼你低头——这些手段你去翻主公给我们讲过的旧朝案例，一桩一桩全是一样的事。”
“但你要是把这城强攻下来，把那些替刘聪卖命的旧势力趁乱清理掉，明经营的人就可以直接面向百姓推行新政，没有阻力。”
“主公的规定是不管战时还是治理地方，无故不准动刀。你要是不给他们一个‘故’，他们就不会主动跳出来，那就永远没法动他们。”
杜小满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被说服之后的豁然：
“你小子——难怪主公把你留在这北线主持大局，你肚子里全是这种弯弯绕。”
“那这样——不如把骑兵再拆分一下，每个城派百十骑去，造出声势来，但别真打。”
“让那些城里的大族觉得我们兵力不够，压不住他们——这样能引出更多的野心之辈。一个城钓出一窝，比一座一座慢慢清省事多了。”
方正偏头看着他，嘴角也慢慢浮起笑来：“可以啊小满师兄——越来越坏了。”
距离上党五里外，牛勇叫停了疾风营的队伍。
他骑在马上往前方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城池望了片刻——城墙上还插着匈奴人的旗帜，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中还夹杂着溃兵。
刘聪的残兵已经进城了，正在城门洞里挤着往里涌，从城墙上往下扔绳索、吊物资。
他转头对旁边的传令兵下令，语气果断而沉稳：“给后方大军传报——刘聪残兵已入城，请他们加快速度过来。”
“我这点兵力可不能吓得刘聪马上继续跑。疾风营全体散开，把上党周边的所有道路封锁，只留南门方向。”
传令兵拨马而去，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牛勇重新转回头看着上党城，手按在刀柄上，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上党——又要搬尸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