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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越晋末,从玉门关开始- 第258章 代价-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58章 代价
    “报——牛勇校尉传信回来,刘聪残兵已入上党城!”

    传令兵从南边疾驰而来,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喘。

    庄重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前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上党城轮廓,眉头微微皱起:“这刘聪跑得这么快,身边怕是没多少兵了吧。”

    他转向卫雄,“卫校尉,你率本部在后面押运粮草辎重跟上。其他人——加速!不能让刘聪在城内待太久。”

    “主公已率步兵从后面跟上来了,我们要赶在步兵到达之前把刘聪从上党赶出去。”

    一万五千骑兵骤然加速,马蹄在夯土官道上敲出密集的鼓点,朝着上党方向滚滚而去。

    他们要赶着刘聪继续走,不给他任何停留的时间——不给他重新集结残兵的机会,不给他征粮征民夫的机会,不给他哪怕一晚上的喘息。

    上党城内,跑了几天几夜没好好休息过的匈奴溃兵进城后就像一群饿疯了的狼。

    他们砸开沿街的铺子,抢走所有能吃的——干饼、腌菜、生米、还没宰杀的活鸡。

    有人蹲在墙角抱着抢来的半袋麦粉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有人为了抢一块肉干在街上拔刀互砍,把对方砍翻之后才发现肉干已经被血浸透了。

    还有的人冲进沿街民居,把百姓从床上拽起来,用弯刀逼着交出所有存粮。交不出来的,就是一刀。

    交得出来的,吃饱喝足之后也是顺手一刀。杀人变成了一种发泄——发泄从雁门塞外一路溃逃到这里的所有恐惧、屈辱和愤怒。

    整座上党城到处是惨叫和哭喊,黑烟从各处冒起来,被春风吹得歪歪斜斜地往南飘。

    刘景站在临时征用的县衙门口,看着街上的混乱场面,脸色铁青。

    他转向刚从另一条街走过来的靳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靳准,你必须约束士兵!”

    “再这样下去,不等华夏大军追来,我们就会被城内的人给吃了!”

    “上党城的百姓不是傻子,你杀他们的人、抢他们的粮,他们拿起锄头也能打死几个落单的士兵!”

    靳准看着街对面一个匈奴士兵正揪着一个老妇人的头发把她从门里拖出来,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呵——都这个时候了,哪还顾得了那些?”

    “儿郎们从来没受过这种气!”

    “从雁门被一路像赶羊一样赶到这里,饭没吃饱过一顿,觉没睡安稳过一宿,每到一个地方还没喘口气就又要跑!”

    “我要见陛下——不能再这样跑了!我宁愿战死,也不愿意像一条狗一样一直被撵着跑!”

    “不行。陛下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刘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很硬,像一扇被猛然关上的铁门。

    “不见?不见?你一直说不见——都多久了!”

    靳准的嗓门骤然拔高,引得旁边几个亲卫都转过头来看他。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刘景胸口上,“上次在晋阳你说陛下需要静养,这次在上党你又说陛下身体不适——陛下到底是身体不适,还是你根本不敢让他见我?”

    “刘景,你老实告诉我,陛下现在到底还能不能理事?”

    “今天我必须见到陛下——你要是再拦,就别怪我硬闯!”

    刘景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看着靳准那张因为连日溃逃而瘦削了许多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反复掂量过很多遍:“不要在这里争了。”

    “见了又怎么样?陛下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让他怎么见你?你让他对你说什么——说我们还有希望?还是说我们就这样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低到只有靳准能听见,“你还是快去收集一些粮草,更重要的是——收集一些马匹过来。”

    “能用的马已经不到一半了,没有马,我们连上党都出不去。”

    正在两人对峙的时候,一个浑身是土的哨探兵从北面城门方向踉踉跄跄地跑过来,靴子跑丢了一只,脚底全是血泡,声音因为惊恐而尖锐得变了调:

    “太尉!将军!”

    “那群骑着快马的骑兵——又围上来了!”

    “北面有大批骑兵靠近,烟尘很大,至少上万骑!离城已不到三十里!”

    刘景猛地转头看向靳准,声音骤然拔高,压过了街上所有的哭喊声和叫骂声:“靳准——不要在这里磨蹭时间了!快去收集一些粮草和马匹,马上走!”

    “不走了!”

    靳准把手里的刀狠狠戳在地上,刀尖刺穿夯土路面发出极闷极短的一声钝响,溅起一片碎石。

    他的眼珠上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困兽,“才休息一晚上又走?”

    “儿郎们的马腿都跑肿了,人的脚底板全是血泡,弓弦断了没人换,弯刀卷刃了没人磨——再跑下去,不用华夏军来追,我们自己就先散架了!”

    “我们只有数千骑了!加上城内的人也不过七千骑——怎么打?”

    “华夏骑兵有多少?”

    “光是那支重骑就有数百,还有那种跑得飞快的轻骑,还有那种连弩——你一万人打不过,七千就能打过了?”

    刘景往前迈了一步,几乎和靳准脸对脸,声音压到最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不快去!”

    靳准死死盯着刘景。两个人在街上的混乱中面对面站了片刻,周围的喊杀声和哭喊声仿佛和他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然后靳准一把把刀从地上拔起来,转身大步往自己部曲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嘶哑地吼道:“收集一切可以吃的!”

    “还有城内所有的马匹——半个时辰后直接出发!谁敢磨蹭,军法处置!”

    刘景看着靳准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间刘聪所在屋子的方向——那里窗帘低垂,没有一丝声响传出来,刚才他和靳准那么大声地争吵,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陛下,你走的不是时候啊。但这话不能说出口,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转身对旁边的亲卫下令,声音恢复了那种多年征战养成的沉稳:“快——马上扶陛下上车,继续往洛阳出发。”

    “只拿吃的,其他物资全部丢弃。所有能找到的冰块全搬进陛下车里——走!”

    刘聪的大车率先从县衙后院驶出来,由四匹精挑细选的战马拉着,车帘低垂,密不透风。

    很多跟在旁边的下人注意到,出发前太尉大人亲自指挥人搬了很多冻块进了车里——这都开春了,还需要冰做什么?

    但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多看一眼。靳准带着一部分人抢够了粮食和马匹也跟了上去,马蹄在夯土路面上砸出一片杂乱的轰鸣。

    然后陆续有听到皇帝和太尉已经走了的溃兵也停止了抢掠,翻身上马跟着往南跑。

    但还是有一部分匈奴兵不想跑了——太远了,太累了,与其像狗一样一直被撵着跑到洛阳,不如在这上党城里享受最后的疯狂。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前痛快一把。他们没有跟着刘聪的旗帜走,而是继续留在城内,砸开更多的门,抢更多的粮,杀更多的人。

    城内到处传来更多的惨叫与撕心裂肺的呼救。

    黑烟从各处冒起来,几条主干道上的商铺全被点燃了,火焰顺着房梁蔓延,烧成了一片火海。

    牛勇率疾风营追到城门外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城门大开,城墙上有些地方已经烧着了,城内黑烟滚滚,哭喊声和惨叫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牛勇勒住马,往城内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缰绳,关节发白。

    片刻之后,他愤然转头,对着身后的疾风营下令,声音里带着一股强压下去的怒火:“不管城内——追上去!”

    “只射马不射人!给我把他们往南赶,赶出上党地界!”

    疾风营的轻骑们从城门两侧掠过,追着刘聪残兵南逃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经过城门时,每个骑兵都往城内看了一眼——那是人间炼狱。但他们没有停。

    命令很清楚:追刘聪,把刘聪往南赶。城内的事,后面的庄校尉大军会处理。

    当庄重率主力骑兵到达上党城外时,城内已有大片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

    黑烟和火光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烧焦的木头味和更重的东西——烧焦的肉味。庄重看着城内冒出来的烟尘,脸色铁青,但声音依然很稳:

    “马上进城——救火!肃清城内!”

    “不必审问——持械者杀,趁乱打劫者杀,身上沾血者杀,可疑者皆杀!”

    骑兵们从四门同时涌入,马蹄踩在燃烧的街道上,溅起漫天火星。

    那些还在城内作恶的匈奴溃兵,刚抢完一户民宅,抱着抢来的东西从门里出来,迎面撞上了正在推进的华夏骑兵。

    他们还没来得及把抢来的东西扔下拔刀,就被劈倒在地。

    有人在巷子里正按着一个妇人撕扯衣服,听到马蹄声回头一看,连刀都来不及捡,翻身想跑,被骑兵追上去一刀削掉了后脑。

    还有人正蹲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看到华夏骑兵进来,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骑兵从他旁边掠过,没有动手,只是留下了一句“去城门口抬尸体”。

    正行进在通往上党路上的唐煜,或许以后会为自己之前那道命令感到一丝内疚。

    如果不是他故意在晋阳城外多待了一整天,庄重就不会迟一天离开晋阳,骑兵或许能提前一些赶到上党,城内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他坐在他那辆大指挥车的尾部平台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着,看着跟在车后那些正在行进的步兵们。

    这些步兵跟着他从朔方打到平城,从平城打到渔阳,从渔阳打回雁门,从雁门一路追到这里。

    他们现在几乎都成了半个骑兵——每人配一匹驮马,行军时骑在马上,到了战场再下马列阵。

    走得快,也走得远,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霜和疲惫。

    “主公,为什么不放刘聪进洛阳后再攻下来?”

    “像上党这样,让刘聪进城,然后我们跟在后面顺势拿下——还能顺手清理城内的势力。”

    “洛阳是刘聪在南边最大的城,他进了洛阳肯定会想把所有残兵全聚在那里,到时候一锅端不是更方便?”

    贾奎骑马走在指挥车旁边,忍了好一阵,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唐煜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着贾奎,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斟酌过很多遍:“洛阳作为多朝古都,里面存有太多不能被破坏的东西。”

    “典籍、石刻、礼器、藏书——这些东西要是像晋阳和上党这样再被溃兵烧一次抢一次,损失的就不仅仅是人命了,是这片土地上传承了无数代的文脉。”

    “刘聪溃兵在晋阳城里作乱,烧了多少东西?”

    “你想想——如果同样的场面发生在洛阳,那些藏在宫城里的竹简、帛书、碑刻,一把火就全没了。”

    “这些是瑰宝,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之所以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根本。人命我们可以救,城池我们可以修,但这些东西,烧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停了停,从指挥车上站起来,手扶着栏杆,看着前方那条通往上党的官道,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坚定:“所以,不能让刘聪进洛阳。”

    “必须在洛阳城外歼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