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方向的威胁让唐煜和新立的乾国一刻也不能松懈下来。
西边凉州和西域已经稳住了，暂时不用多操心。
可东边、南边、北边，没有一处是省心的。
石勒在河北一天比一天坐大，司马氏在建康缓过气来，蜀中那边的人也在打汉中的主意。
乾国看上去地盘不小，可从关中到凉州，从雁门到洛阳，每一段边线上都缺人、缺粮、缺时间。
唐煜在偏殿连着议了好几天事，最后才把几个要紧的人选敲定下来。
他先见了呼延肃和吴贵。
两人站在殿中，听他一件一件地吩咐。
唐煜道：“洛阳和虎牢关是东面的门户，不能没有得力的人守。”
“吴贵，你去洛阳主政，民政、屯田、流民安置，都是你的事。”
“呼延将军，你主军，以虎牢关为依托，扼守东面。石勒不来便罢，来了，就给我挡在关外。”
吴贵和呼延肃同时领命。唐煜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洛阳城里那些旧族，有些还在观望。”
“不必急着动他们，但也不要让他们插手政事。先把百姓安顿好，田种下去，粮收上来，比什么都强。”
然后是吕良回渔阳。
唐煜把他叫到跟前，道：“你回渔阳之后，从朕这里再带两千步兵过去。”
“渔阳是东面最远的城，和段部挨着，离石勒也近。这几年的任务就是站稳脚跟，不图他事。”吕良点头应下。
唐煜又分派了多名锐锋营和民经营出身的年轻人跟他过去，安靖地方，慢慢扩大影响。
盛乐和朔方由周五去。
唐煜对他说：“这两个地方交给你管，最合适不过。骑兵的旧部你熟悉，牧民也认你的脸。去了之后，一边练兵，一边屯田，把北面的门户看住。”
周五领命退下。
平城和雁门则是让卫雄去。
这人以前跟着拓跋鲜卑，后来又跟过刘琨，在这一带作战多年，地形人情都熟。
唐煜道：“雁门是北面的咽喉，平城是朔方到盛乐的中转。这两处交给你，朕放心。”
卫雄拱手应下，也领了数名锐锋营和民经营的人同去。
几处人马分派完毕，唐煜又把宋配和张寔叫来，叮嘱道：“这些人出去，都要为三年后的再度征战做准备。”
“粮草、兵员、马匹、军械，一样不能松懈。三年之内，朕不打算打大仗，但三年之后，乾国得有一支能推出去的拳头。”
宋配和张寔同时应命。
安排完这些，唐煜才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
他回到后宫，那诺大的宫城只住了他及卫蔻、春草、秋叶四人，再加上一些服侍的宫人。
张安的影卫散在宫墙各处，马奎的亲军负责外围巡防。
除此之外，宫里便再没有别的人了。有多位老臣上书建议他选人入宫，充斥宫闱，说这是帝王之制，不可废弛。
唐煜看了那些奏章，只批了两个字：“不必。”
有人不死心，又上言说宫中空虚，于国体不尊。
唐煜干脆在偏殿会上直说了：“朕的宫闱，朕自己安排。你们管好自己衙门的事就行。”
从此再没有人提了。
可他不选人，却不代表宫里就冷清。卫蔻、春草、秋叶三人在宫中各有分工。
卫蔻虽被立为后，却不愿只做名义上的正宫，每天仍带着密书处的几个旧人整理各地送来的简报，帮着唐煜把要看的条陈分类汇总。
春草管着宫中的用度，从库房出纳到宫人月粮，一笔一笔记在小册子上，记得比户部的账还细。
秋叶则在宫中辟出两间屋，一间做书库，一间做药房，说是主公这些年身子亏得厉害，得慢慢调养。
三人平日里各忙各的，到晚上便聚在一处，有时一起用膳，有时就坐在廊下看月亮，说些闲话。
可到了夜里，有些话就不好开口了。唐煜立三人为后妃，礼数上自然该有子嗣。
卫蔻年纪最大，也是最早跟着唐煜的，春草和秋叶也都过了十八。
她们私下里商量过，也各自试探过唐煜的口风。有一次卫蔻趁着送汤的时候，委婉地提了一句，说宫里是不是该有个孩子了。
唐煜正低头看一封密报，闻言抬起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卫蔻被他看得有些窘，低下头，耳根红了。
唐煜放下密报，伸手把汤碗接过去，慢慢喝了两口，才说：“再等等。你们才十八。这个年纪生孩子，对身子不好。朕不想你们冒这个险。”
卫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按住了手：“朕说等两年，就等两年。你们把身子先养好。到时候朕自己来。”
这话传到春草和秋叶耳朵里，两个姑娘红着脸啐了一口，又忍不住笑。她们知道唐煜的性子。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含糊，说等两年，那就是等两年。
可私下里，三人还是会偷偷说，主公是不是嫌她们长得不够好看，或者别的地方不够好。说着说着，就有人先笑出来，把这话头岔开去。
后宫的事，唐煜很少过问，可外面的事，他一件也没落下。
这几个月里，前朝藏着掖着的旧文人，陆陆续续有人冒出来。
有的托人递了名帖，说自己熟读经史，愿意入朝为官。
有的甚至直接跑到长安城外，找官寺的门吏，说自己是某某世家之后，当年如何如何。
唐煜看了几份名帖，大多不着边际，满篇都是“臣某顿首”“伏惟陛下”，开口礼制，闭口典章，却连当地方上的县丞都未必称职。
他留下几份还算扎实的，余下的便让人好好打发回去了。回去的人里，有不服气的，到了地方上便说乾国不用旧人，专挑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这话传来传去，竟在关中一些旧族中传出了几分声势，说唐煜轻慢士人，长此以往，乾国怕是要失天下之心。
这些话，唐煜听到过。他没有去辩，也没有让密书处去压。
他只是在一次例议之后，把宋配、刘文、刘琨三人留下，说了一句：“他们说得对，朕就是不用旧人。”
“可朕不用旧人，不是因为朕瞧不起读书人。是因为那些人读的书，跟朕要办的事，不是一条路。”
“朕要的不是会念诗会祭祖的人，是能修渠能清田能安民的人。等他们什么时候把百姓的日子弄明白了，再来找朕。”
宋配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
刘文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早年握过锄头，如今握着的是户部的账册。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算是唐煜口中“办正事”的那种人了。
刘琨在一旁听着，倒没有多说什么。
他如今在礼部主事，名义上管的是教化、祭祀、科举的雏形，可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唐煜把那些旧文人挡在门外，不是一时的意气。
乾国的底子太薄，经不起再一次的朋党倾轧。
外面那些话，唐煜不在意。他只是把该分派的人分派下去，该守的城守住，该收的粮收上来。
入冬之后，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卫蔻三人在偏殿里支了个小炉，煮了茶，硬把唐煜从奏章堆里拉出来。唐煜披了件厚袍，坐在炉边，看窗外雪花一片片落在宫墙上，又落在那些刚修好的檐角上。
他忽然想起马圈口戍那间破屋，想起戈壁上的风。如今他坐在长安的宫城里，可他还是觉得，自己更习惯从前那种日子。
至少那时候，他知道明天要打谁。现在他也知道明天要做什么——修渠、屯田、练兵、防石勒、防司马氏、防蜀中——可这些事不像打仗那样一清二楚，很多时候他得一边做一边学。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下眉。
卫蔻在旁边笑他。唐煜瞪了她一眼，把茶碗放下，没有说话。
雪还在下，长安城在雪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