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四年六月十五,唐煜尾随石勒来到邺城战场。
他所率的主力还在后方五十里,但唐煜自己等不及了。
三千禁卫骑兵将他护卫在中间,外围散着牛勇所率的五千疾风营。
这批轻骑比几年前更精悍,清一色的汗血马二代三代,肩高蹄大,毛色油亮。
骑手们伏在马背上,几乎听不见马蹄声——马蹄裹了布,只有沙沙的轻响。经过这么多年丁元化的培育,疾风营终于不再需要乌孙马充数。
整支骑兵来去如风,像一片贴着地面移动的阴影。
张安骑马立在唐煜旁边,压低声音道:“陛下,是否进城指挥,或者见一见呼延将军他们?”
唐煜伸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不用。”
“难道你们护不住我?我会怕了他石勒?”
他不给张安再劝的机会,直接转向牛勇:“勇子,你护着坦克营绕过去,把他们送到你父亲营地去。”
“我估计石勒会先拿城外营寨开刀,你告诉呼延将军和你爹,首战第一日只守不攻,第二日直接出营列阵。”
张安皱了皱眉:“陛下,为何这次只守一日就出营决战?”
“不需要多守几日消磨石勒军心吗?有守城重弩在,晾他三日内攻不下营寨。”
牛勇也露出疑惑之色。
唐煜看了两人一眼,解释道:“石勒不是别人。”
“邺城在我们手中,如果让他在这座营寨前碰得头破血流三日,他必退。”
“之前须卜已和林充已和石虎战过一场,双方都在试探,但仅是这样,我军伤亡也有千人之数。”
“石勒大军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目光从邺城移向石勒大营方向,语气沉下来:“要不是需要时间让我们集结兵力,我都想马上和他对战。”
“他这等战场宿将对战机的敏锐远超常人,有些时候是不需要情报的——这是为战场而生的人。”
“所以只守一天,让我有时间把这一路的兵马调过来。”他收回目光,看着张安和牛勇,一字一句道:
“开战即决战!”
两人同时一震,明白了。
唐煜继续下令:“传令邺城内杜小满,待牛黄那边接战后,他就带八千步兵出城,于北面列阵吸引石勒分兵进攻。”
“不能把所有压力都给牛叔。”
“再令王石再前压二十里,不得扎营喧哗。”
“待邺城这边第一日开战后,趁夜行军至战场北面十里待命,第二日两处战场胶着时入场,压缩石勒大军空间,逼他再度分兵。”
“勇子,你护送完大壮后,留下各处传递信息的兵马,到石勒大营后方外待命。”
“我们开战后你就去骚扰他营地,特战营进去放火烧了。”
“待他撤退,你让步开道路。”
“再令须卜已、林充到西北角待命,我亦会率其余骑兵去往那里,到时候从那里以虎豹营为尖,直接冲阵敌军,须卜已他们同时出击。”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圈,最后停在几个点上:“王石率步兵在北,我率重骑在西北,杜小满率步兵在西,牛黄和坦克营在西南。”
“我们要以泰山压顶之势逼石勒撤退,然后在撤退路上消磨他的兵力。”
牛勇不解:“陛下,这次不完全堵死石勒的退路吗?”
唐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双方兵力差不多,战力相当。”
“此战能重伤石勒大军已是不易,慢慢来。”
“如果石勒退兵,那接下来一直到襄国这一路,你要给我咬死他。我要让他带回襄国的兵马十不存一,留在这处战场一部分,留在路上一部分。”
说完,他再度看了一眼舆图,把各方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下令:“走吧,回去了,各自去执行。”
邺城城楼上,自从石虎与林充他们交战回来后,杜小满就一直住在这里。
城内事务全交给了民经营的兄弟。
他手中拿着刚送到的唐煜的战术安排,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他抬头看着远处石勒大营冒起的烟柱,喃喃道:“嘿嘿,任你再厉害,还不是进了陛下的局中。”
邺城外西南角营地,呼延肃看着疾风营的人送来的战术,啧啧称奇。
他看了好一阵,才抬头看向参谋部和牛黄:“陛下这是将石勒算得死死的。”
“不管他是强攻也好,撤退也罢,都讨不到好。”
他又看向那几个参谋:“你们一早就知道陛下会这样布局?”
其中一个参谋摇头:“不是。”
“只是经过多方推演,以及之前须卜已将军他们和石虎一战后,我们推演出个大概。算是基本能跟上陛下的思路吧。”
呼延肃不再追问,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步兵真能顶住骑兵冲锋?”
坐在旁边的一个步兵校尉咧嘴笑了:“将军放心,几年前我拿着盾顶过几次。”
“这不,我几次下来到了校尉。”
“嘿嘿,更不要说陛下把坦克营派了过来——那家伙,啧啧,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砍瓜切菜了。”
呼延肃见帐内所有人信心满满,且不是那种盲目的信心,便不再多问,下令道:“那就按陛下说的准备吧。”
须卜已和林充此时正率骑兵在邺城西南角休整。
之前那一战让两人也心惊。石虎果然厉害。
那一战虽然只是对冲了一轮,但他们两人一万骑兵损失了近两千,对方也差不多这个数。
须卜已看了一眼石勒大营方向:“林将军,你说,是我们两三年没打仗了不行了,还是咋的?一比一的损失啊。”
林充正低头往手臂上换药,闻言抬起头,语气很平:“石勒的军队本就强,石虎也是一员猛将。”
“所以陛下才多方布局。而且此战从出发开始,就没想过一战而定。陛下出发前一直说,和石勒的战争会持续很久。”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咧嘴一笑:“走吧,既然陛下命令到了,我们就过去。”
“好久没有跟着重骑兵冲锋了——想想都热血。”
石勒大营,中军帐内。
石勒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舆图。石虎站在旁边,甲胄上还沾着河滩边上的泥。
他拱手道:“叔父,这乾国骑兵可比我之前打过的任何一方都强。此战您还需多多考虑。”
石勒没有马上接话。他按着舆图,手指在邺城、襄国、太行山之间来回移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按现在的情报来看,这乾国是想将我们吸引在这里决战?”
“不对——他这里兵力只有三万,就算还有其他方向的军队,也不会超过五万。”
“所以唐煜最多能拿出来六七万兵力。他拿什么和我决战?”
“我不相信他这六七万人,全如和你交战的军队一样。”
帐内另一名汉人文士拱手道,正是程遐:“将军,据哨探好不容易探得的消息,在西北方向应该还有一支乾国的军队,看样子是想合围我们。”
石勒听完,嗤笑了一声:“呵,合围我?”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邺城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传令,明日先拿下城外营寨。”
“我倒要看看,这个唐煜,到底有多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