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呼延肃就到了牛黄的帐中。
他一夜没怎么睡，在舆图前坐了大半夜，把双方的兵力反复推演了好几遍。越推演越觉得不安。
唐煜那边加上须卜已和林充的骑兵，满打满算不到两万骑。
可石勒手里有四万余骑兵，如果让石勒的骑兵冲进阵中，把唐煜那两万骑围住吃掉，那乾国这一仗就算彻底输了。
而且一旦这两万骑兵折损在这里，往后几年，乾国都别想再动石勒。
他站在牛黄面前，把心里的盘算说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人商量一件不能大声说的事：“牛将军，我想了一晚。”
“陛下那里就算加上须、林两位将军所率骑兵，也仅仅不到两万骑。可石勒这边，四万余骑兵啊。这要是冲进去被围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抬起头：“要不，将营这五千骑也派到陛下那边去？”
牛黄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呼延肃此前没有见过的赞许。
他慢慢开口：“呼延将军，陛下那边有虎豹营，有禁卫军，还有疾风营。”
“石勒想围他，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愧疚。
“留在这的五千人……是陛下怕战事有变，留下来护住你我的。”
呼延肃一下愣住了。“这……”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用什么话才能接下去。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匈奴人里待过，在刘琨手下守过虎牢关，后来归了乾国，也算见过不少人事。
可他头一回听见——主公留兵，是为了保手下大将周全，而不是为了督战，不是为了监视。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此，那就战吧。”
“咚——咚——咚——”
激昂的鼓声从营中炸开。率先出营的是八千步兵。
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缩在营寨里等敌人来攻，而是直接出营，在营门外两里处列阵。
步兵结成两个彼此靠近的方阵，中间只留出五十人宽的空隙。
这个距离很窄，窄到不可能让大队人马冲过去，可也不是完全封死。
这是留给坦克营的通道。
秦大壮率领的坦克营此刻还留在通道后方，没有进入阵位。
他们将等石勒开始进攻后，才会推进到阵前。
两个步兵方阵的重盾也没有立起来，长矛手松松垮垮地站着，像是刚从营里出来晒太阳的民夫。
但那些扛盾的老兵们都知道，这阵形是引石勒来攻的。
盾不立，是故意的。
他们等的是石勒自己走进来。
而五千骑兵，则全部留在营内，没有出营列阵。
邺城外营地的鼓声彻底叫醒了战场上的各方。
石勒正在帐中让亲兵给他穿戴甲胄。他昨晚睡得还算踏实。
邺城被围、援军被挡，这些在他的军旅生涯里算不得什么大麻烦。
可当他听到那鼓声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侧耳听了一阵——那鼓点不急不躁，节奏沉稳，不像慌乱的示警，倒像是主动邀战。
他大声问：“怎么回事？”
帐外石虎快步进来，甲胄已经穿好，手里提着刀：“叔父，城外敌人营寨中开出了兵马，于营外列阵。”
石勒没有再问。他招了招手，让亲兵继续给他穿戴。
心思却转得飞快。
主动出营列阵？这乾国军队想干什么？
有陷阱，还是圈套？
呼延肃在虎牢关守了那么多年，向来以沉稳着称，怎么敢主动出营？
这杂碎哪来的胆量？
他想不明白。但石勒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他从容地等甲胄穿戴完毕，走出帐外。帐外，石虎、孔苌、程遐以及各营将领已经等在那里。
他扫了一圈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留一万步兵守营。”
“其余兵马，前出五里。”
“我倒要看看，这几年不见，呼延肃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命令一下，石勒大营迅速动了起来。
没有像其他匈奴大营那样乱成一团。
这么多年来，石勒不仅得到了不少汉人文士辅佐，自己也学了很多。
他治军极严，令行禁止，各营按部就班地行动，连马蹄声都比别的军队密而整齐。
一个时辰后，石勒五万大军在邺城外五里列阵完毕。
石勒的阵形是典型的中原步兵加骑兵两翼配置。
中间是一万步兵，结成三个横阵，前阵持盾，中阵持矛，后阵持弩。
两侧各一万五千骑兵，骑兵不骑马列阵，而是下马站在马侧，随时准备上马冲击。
石勒自己则带着五千精锐骑兵，骑在马上，位于阵后，掌握全局。
整个大军从东到西拉开，像一面巨大的铁扇。
清晨的日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一片暗银色的冷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白气，蹄子在原地刨着，扬起细碎的尘土。
乾军的阵形，在石勒军对面显得小了很多。两个步兵方阵，加在一起不过八千人。
坦克营还在后方，骑兵还没出营。可那八千人站得极稳。
前排是盾手，手扶着盾架，还没立起来。后排是长矛手，矛杆斜搭在肩头，看起来松松垮垮。再后面是弓弩手，蹲在地上检查箭匣。
整个阵形像是一把还没打开的折扇。
乾军阵中，一个老兵正在教旁边的新兵：“看见对面没有？那阵势比刘虎当年如何？”
新兵看了一眼，有些紧张地摇头：“比刘虎人多。”
老兵哼了一声：“多有什么用。刘虎三万骑兵，冲了咱们的盾阵一个上午，没冲开。”
“后来拓跋氏的重骑也冲过，刘聪的骑兵也冲过，结果呢？”
“全被咱们按在地上打。你那会儿还小，没见过。等你站到盾墙后面，就知道这些人没什么可怕的。”
旁边另一个老兵插话：“那时候咱们还没有坦克营呢。这次倒要看看，石勒的兵比拓跋氏的重骑如何。”
新兵听到这，攥紧了手里的长矛。
石勒军中，则是另一种气氛。
他的骑兵大多是河北老兵，跟了石勒多年。
他们中的许多人，打过段部，打过拓跋，打过祖逖，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硬骨头。
一个百人将骑在马上，看着对面那点人马，嗤笑了一声：“就这点人？还不够我们冲一个来回的。”
旁边一个什长也笑：“听说这些人从西域来的。西域那些软脚虾，也就欺负欺负刘聪那种废物。到了河北，他们算什么？”
另一个老兵接口：“你看他们那阵形，盾都没立起来。怕是没见过咱们石虎将军的骑兵吧。”几个人笑了起来。
石勒骑在马上，眯着眼看对面的乾军阵形。他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对身边的程遐说：“这阵形有些怪。”
“步兵出营，骑兵留营。两个方阵，中间留一条窄道。他们想干什么？”
程遐仔细看了看，犹豫道：“将军，也许是想诱我进攻？那条窄道，会不会是伏兵通道？”
石勒摇了摇头：“伏兵？他们没那个兵力。”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过那条窄道。他忽然想起之前接到的那份零星情报——西北方向有乾国军队的痕迹。
如果那条窄道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他正想着，身边的石虎已经按捺不住：“叔父，我先带一万骑兵试一下他们的成色。”
石勒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着对面那两个还没立起盾来的步兵方阵，又看了看那条窄道。
沉默了片刻，他抬手：“好。一万骑兵，试探。不许深入，冲一轮就回来。”
石虎咧嘴一笑，拨马而去。
号角声在石勒阵中响起来，一万骑兵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响起，从西侧缓缓压向乾军的步兵方阵。
而乾军的两个方阵依旧站在原地，前排的盾手开始慢慢把盾架抬起来，后排的长矛手把矛杆从肩头取下，握在手里。
远处的邺城城头，杜小满正看着这片战场。
他身后的城墙下，八千步兵已经列好队，等着他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