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我这就带着儿郎们冲过去，破了他们的阵。”
石虎骑在马上，盯着对面那两个排列整齐的步兵方阵，马鞭在手里攥得咯咯响。
他已经等了太久，从清晨列阵到现在，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对面那两个方阵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盾没立，矛没举，像是一群还没睡醒的民夫。
他等不下去了。
“沉住气。”
石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像是一块压在阵前的石头。
他的目光越过石虎的肩膀，落在对面那两个步兵方阵上，眯着眼看了好一阵。
“你看他们。比我们先立阵，快一个时辰了。”
“盾没立，矛没举，可你看见没有？前排那些人的脚，一步没挪。后排那些人的手，一直搭在矛杆上。阵脚稳得很。”
他偏头看了石虎一眼，“他们在等我们动。我们一动，他们才动。现在冲，就上了他们的套。”
石虎强忍着，把马鞭往鞍上一拍。战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乾军这边，牛黄和呼延肃率八千步兵列阵于前，阵列严整，却看不出攻击的意图。
邺城城墙上，杜小满带着两千士兵站在城头观战，不擂鼓，不呐喊，只是看着。
石勒这边，五万大军摆开了阵势，中军一万步兵，两翼三万骑兵，石勒自己领着五千精锐骑兵压阵在后，可就是不下令冲锋。
两军隔着五里的空地，就这么对峙着。
风从漳水上吹过来，把两边的旗子都吹得猎猎作响。太阳慢慢往南移，把战场上的影子一点点缩短。
“报——”
一骑快马从北面冲来，马蹄踏在草地上扬起一溜尘土，到了石勒面前勒住，那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北面发现一支步兵，约万人，正在缓慢接近，距此约二十里。”
石勒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猜到可能不止邺城这一路。
之前那份零星的情报说西北方向有乾军痕迹，现在北面又冒出一支万人步兵。
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那骑兵退下。
没过多久，又一骑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声音更急：
“报——西北方向发现大量骑兵集结，其中一部分是之前和石虎将军交过手的那支骑兵！”
石勒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穿了对手把戏的轻蔑。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旁边的程遐说：“果真是想三面合围。”
“北面一万人，西面一两万人，再加上面前这八千，拢共不过三四万人。”
他偏头看向程遐，“就这点兵力，够吗？光是步兵，能挡得住我三万骑兵？”
程遐骑在马上，没有马上接话。
他也在看对面的乾军阵形，看了好一阵，才斟酌着开口：“将军，这乾国到底是何意图？”
“如果只是想抢邺城，他们完全没必要这样。”
“他们本可以更早拿下邺城——在咱们大军还在路上时就该动手。可他们偏偏等将军快到了，才拿下邺城。”
“现在呢？如果只是想守住邺城，他们完全可以全军据守城池，闭门不出。”
“呼延肃守虎牢关那么多年，守城是他的老本行。可他没有守城，反而把步兵拉出营来列阵。这不像是呼延肃的手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将军，呼延肃没这等谋划。这背后是谁在算计？”
石勒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邺城方向，又看向西北方向，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那两个方阵中间那条窄窄的通道上。
那条通道五十人宽，不宽不窄，刚好够一支人马冲过去，也刚好能让守军两边夹击。他盯着那条通道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想不通，想不明白。石勒打了半辈子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就是对战场的直觉。
可这一次，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不对，却抓不住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不再想了。
日头已经偏过正中，再耗下去，今天一天就白费了。
他抬起马鞭，鞭梢指着对面的呼延肃方向，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石虎，去试试呼延肃这个老东西现在的成色。”
石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猛夹马腹，带着一万骑兵从阵侧冲出。
马蹄声骤然炸开，像一面巨鼓被擂响，一万匹战马同时加速，尘土从马蹄下翻涌上来，遮住了半边天。
石虎冲在最前面，铁青色的高头大马，手里提着一柄厚背弯刀，嘴里嘶吼着冲向前方。
乾军阵中，牛黄和呼延肃几乎同时看到了石虎的骑兵动了。
呼延肃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正要下令立盾。
牛黄却比他更快，他抬起手，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安排一次训练：“立盾。合阵。”
令旗在阵中挥动。
前排的盾手同时弯腰，抓起地上的重盾，把支架往土里一扎，盾面倾斜朝外，锁扣彼此咬合。
两圈重盾，一层接一层，像是给这两个方阵各套上了一层铁壳。
长矛从盾缝之间伸出来，矛尖密密麻麻地排成两排，指向外面。
然后，中间那些原本举着皮盾防箭的步兵，把皮盾翻过来，高高举过头顶，一层叠一层，把头顶也封住了。
整个方阵从一个松散的人堆，变成了两个铁盒子。
前排是盾，上面是盾，里面是矛。坦克营的人被围在最中间，他们蹲在地上，把长柄大刀横在膝上，等着。
石勒在后方看得清楚，眉头拧了起来。他没见过这种阵。
石虎冲到半路上也看到了，他也想不明白。
但马已经跑起来了，没有停的道理。他嘶吼着，带着骑兵直直撞了上去。
“嘭——”
第一排骑兵撞上盾墙，马胸骨撞在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用巨锤反复敲打铁皮鼓。盾面没有倒。
支架在土里深扎，盾手用肩膀顶着，脚蹬着地面，硬生生吃下了第一波冲击。
然后，矛尖从盾缝里捅出来。
不是一起捅的，是前排捅了收回来，后排接着捅。那些矛杆在盾缝间来回抽送，像一条条毒蛇，专往马腹和马腿上扎。
冲锋的势头被生生卡住了。
前排的骑兵撞在盾墙上，后排的骑兵踩在前排的马尸上，整个冲锋阵形从密集变混乱，马匹嘶鸣着，骑士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踩碎。
石虎不甘心。他拨转马头，带着剩下的骑兵绕到方阵侧面，想从侧翼找突破口。
可那两个方阵靠得极近，中间那条通道太窄，大队人马根本进不去。
他派了几队骑兵从通道口试探，刚一靠近，坦克营的人就站起来，长柄大刀从盾墙后面伸出来，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冲了几次，通道口堆满了尸体，再也冲不进去。石虎又下令抛射。
箭矢从四面八方飞向方阵，可头顶有皮盾盖着，箭矢打在皮盾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偶尔有几支从缝隙里钻进去，伤一两个人，却伤不到阵脚。
石虎绕着两个方阵转了好几圈，始终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他的骑兵越打越少，马匹越来越疲。而那两个铁盒子纹丝不动。
天色渐渐暗下来。
石勒骑在马上，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他看到石虎冲了两次，看到盾墙没有破，看到方阵像钉在地上的钉子。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声音平静地下令：“收兵。”
号角声响起，石虎的骑兵如蒙大赦，拨马退回去。
乾军的阵中依然没有追出来，那两个方阵依旧立在原地，盾没撤，矛没收，头顶的皮盾还举着。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铁盒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勒拨转马头，往大营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邺城城头上，旗子在晚风里飘。
那片方阵还立在那里，沉沉的，像是从来没有动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