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东北角外五里，唐煜率近两万骑兵以及虎豹营、禁卫军在此休整。
没有立营，没有挖壕沟，没有架拒马。
所有人就守在自己战马旁边，把马鞍卸下来当枕头，缰绳缠在手腕上，裹着皮子躺在地上。战马也卧在主人身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气。
远远看去，像是一片黑压压的人马混在一起，根本没有军队的样子。
须卜已、林充、刘能、马奎、庄重、牛勇、张安围坐在唐煜面前。
几个人脸上都带着不解。
他们跟着唐煜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朔方打到雁门，从雁门打到洛阳，从来没有见过陛下如此布阵。
不立营寨，这是兵家大忌。
万一石勒夜袭，没有营寨遮拦，马匹受惊，人来不及上马，连列阵的空间都没有。
更让他们想不通的是，陛下不仅自己这一路不立营，还传令让王石那一万步兵同样不立营。
王石那一万步兵就在石勒大营与他们之间，是石勒最容易攻击的目标，不立营，不挖壕沟，不设拒马，只靠步兵盾阵硬撑。
这是在拿一万人的命做赌注。
庄重最先开口，他实在忍不住了：“陛下，不立营寨，万一石勒夜袭，恐有炸营混乱的可能啊。”
“步兵没有营寨，骑兵也没有营寨，咱们连个收拢兵力的地方都没有。”
唐煜没有马上回答。
他正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晰分明。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庄重，问了一句听起来完全不相关的话：“你们说，诸葛亮摆下空城计，司马懿真的没看出来吗？”
几个人都愣住了。
林充想了想，摇了摇头：“陛下，这……臣没读过那书。”
刘能也挠头。牛勇更是一脸茫然。只有张安若有所思。
唐煜没有在空城计上继续，把话题拉回正题：“兵法上说，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如果有夜袭，我们会炸营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乾国的军队从成立第一天起就在杜绝炸营这个问题。
唐煜定过一条规矩：没有上级命令之前，就算一个小小的什长也有自主权，找不到上级就按当前情况自行指挥，不乱动，就地列阵。
所有低级军官要么是锐锋营出来的，要么是表现好的士兵被送去学习后回来的。
这一条已经刻进了乾国军队的骨子里。所以就算石勒真的来夜袭，各伍各什也不会乱跑，而是就地结阵，依托地形和同伴顶住。
唐煜点了点头：“所以我们怕他夜袭吗？”
张安咧嘴一笑：“嘿嘿，敢来就是有来无回。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反冲一次。”
庄重也反应过来，他试探着问：“陛下也是算到此，给石勒下的饵？”
唐煜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随手一步闲棋。”
“主要是这天气温度合适，不扎营也可以睡在外面。明天可能会决战，让大家费力立了营睡一晚又不用，浪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何况要让兄弟们保存体力追石勒呢。”
“石勒要是明天不打，咱们就歇着。石勒要是明天打，打完了他跑，咱们追。不立营，拔腿就能走。”
几个人听完，都不再问了。
庄重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明天真的决战，两万骑兵不立营，打完就走，确实比立了营再拆营要快得多。
而这中间省下来的时间，可能就是追上石勒的关键。
邺城城墙上，杜小满看着北门外左右两边。
左边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有陛下以及此战几乎所有骑兵。
未立营。他站在城头，把今天看到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早上唐煜下令步兵出营列阵，到那八千步兵结成铁盒子顶住石虎的一万骑兵，再到石勒收兵。
他忽然觉得，陛下随时的任何布置都能让自己学到东西。
难怪方正那个家伙死要活要地一心想着跟在陛下身边。明天轮到自己带城内步兵出城引诱石勒来攻了。
他攥了攥拳头。
邺城北门外右边，是呼延肃和牛黄的大营。
今天的战斗对于呼延肃来说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知道这盾阵这么厉害——石虎的一万骑兵冲了两次，抛射了无数箭矢，阵型纹丝未动。
今天可以说一兵未损，只折断了一些长矛，震伤了几十名士兵，而石虎那一万人却丢下了几百具尸体。
但他也知道了陛下那边的情况。当他听说唐煜那边没有立营的时候，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陛下不会打仗？不可能。
陛下轻敌？也不可能。那为什么？
陛下不怕营啸吗？不怕偷营吗？他没有去问牛黄。
因为他看出来了，牛黄完全是陛下说什么是什么，参谋部说什么是什么，好像自己完全没有主意。
可他又觉得，这种完全的信任，恰恰是乾国军队最可怕的地方。
陛下已经给了命令：明天要等石勒先出招，但只要石勒出战，要求自己这方直接按进攻阵型，必须不断压缩敌人空间。
参谋部的人已经在推演了，主要是时机以及与其他几个方向上友军的配合。
邺城外十五里，东北方面，是王石所率的一万步兵。
王石知道，自己这里才是这个战场上最危险的地方。
单独的一万步兵，没有营寨，就这么处在石勒大营与唐煜两方的中间。
三者构成一个品字形。
他同样没有立营寨，只是从下午到达这个位置后就在四周挖了无数陷马坑。
一万士兵围成一个紧密的圆阵，三层重盾在外围，形成一道城墙。
这也是唐煜敢让他不立营的原因。如果石勒来攻，王石这一万人就会将敌人拖在这里。
而这就给了十里外唐煜所率的骑兵主力动手的机会。
所以王石这里看似危险，其实就是唐煜故意丢出来的另一个饵。
历次与骑兵作战得出来的经验，让乾国主将们都知道，他们的一万步兵盾阵可以挡住几万骑兵的攻击两三天没问题，唯一怕的是无援。
三天后没粮没水只能等死。
但现在不怕，旁边有友军，有城。
雁门关通向襄国的路上，卫雄正率着五千步兵、五千骑兵一路从雁门向襄国方向清剿前进。
他只留下五千步兵守关。
前两天接到唐煜的命令，要让襄国成为一座孤城。
唐煜最初的想法就不是让乾国的士兵去强攻襄国——石勒经营多年的老巢，城高池深，强攻代价太大。
他要围死这里，断绝这里与外部的一切联系，慢慢将里面的粮草耗尽，人心耗散。
卫雄的任务就是提防从段氏那边回援的兵马。
石勒在襄国经营了那么多年，那里是他的根基，如果让石勒所有军队回到襄国，据城而守，乾国再想拿下就难了。
石勒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石虎、程遐以及其他将领都看向石勒。今天石虎的进攻大家都看到了，没有一点成效。
所有人都看不懂这乾国到底布的什么局。
而哨探报回的消息更让所有人迷惑——两处地方都没有扎营。
步兵，骑兵，特别是步兵那边，同样看到了今天战场上看到的那种盾阵。
程遐知道必须得想办法。
因为今天有消息传来，乾国雁门的部队已经出动，看样子像是要进攻襄国。
他咳嗽一声，开口道：“将军，不能长久的在这里耗着。”
“必须马上破局。那乌龟阵骑兵啃不动，那就让步兵上。”
“明日留五千步兵守营，一万步兵攻城乾国城外营寨，再配一万骑兵协助。另外的骑兵，防备乾国骑兵和那一万步兵。”
石虎皱了皱眉：“为什么不先拿下旁边那一万步兵？打的王字旗，从未听过。而且那一万步兵还没有营寨。”
另一个汉人谋士出声解释：“石将军，那一万步兵外围全是陷马坑，我军骑兵很难进攻。”
“派步兵前往也可，但乾国同样是征战多年，不可能犯如此错误，留那么一万没有营寨的步兵给我们。”
“所以这必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的陷阱。而呼延肃那里仅八千步兵，今日已战过一场，彼此有一定了解。”
石勒站起身来，看了看身后的舆图。
他有些明白了。那个乾国唐煜多半是想将自己拖在这里，然后再由雁门出兵慢慢打下自己的地盘。
那唐煜多半也在那一路。所以不能在这久待。
他眼神变得明亮，点了一名汉人降将率一万步兵进攻呼延肃和牛黄，又让石虎率两万骑兵协助。
自己手里还有近两万骑兵留守中军，一为防着王石的那一万步兵，二为防着邺城另一边的那些骑兵。
所有人都知道步兵可防骑兵但不能进攻骑兵。
最后他凶狠地看向众人：“我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被人牵着走。”
“明日，不管他是谁，我都要把这条缰绳挣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