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乾军营寨里的士兵就已经醒了。
他们没有点灯,没有生火,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把盾牌靠在膝盖上,用布条把矛杆缠紧。
一个老兵蹲在营栅边上,用匕首削着一根备用的矛杆,削两下,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外面的动静。
旁边的年轻士兵忍不住问:“叔,你说石虎今天还会冲咱们吗?”
老兵头也没抬,继续削:“会。”
“他昨天丢了几百具尸体,以他的性子,今天非得找回来不可。”
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把攥着盾牌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怕?”
年轻士兵点了点头。
老兵嗤笑了一声:“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
“但你记住——昨天石虎一万人冲了一天,连咱们盾墙的边都没啃动。你今天站在那后面,只管捅矛,别的不用管。”
年轻士兵深吸一口气,不说话了。
邺城内,杜小满已经带着八千步兵列好了队。他们站在城门内侧,队形严整。
今天的任务不是守城,是出城列阵。
石虎的两万骑兵就在城外五里处虎视眈眈,他们要从城门里推出去,在骑兵反应过来之前把盾阵铺开。
城楼上,一个老兵趴在垛口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对旁边的什长说:“昨天石虎那阵势,比刘虎当年如何?”
什长哼了一声:“刘虎?刘虎三万骑冲了咱们一个上午,连盾墙都没推倒。”
“后来拓跋氏的重骑也冲过,刘聪的骑兵也冲过。石虎的兵再凶,能凶过拓跋氏的重骑?”老兵咧嘴笑了:“那倒是。今天就看谁先动手。”
石勒大营里,中军帐前的空地上,两万骑兵已经上马。
石虎骑在最前面,铁青色的战马鼻孔喷着白气,蹄子在冻土上刨着,刨出一个个浅坑。
王波站在自己那一万步兵的阵前,整了整衣甲。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虎的方向,心里盘算着——骑兵在侧,他这一万步兵只管往上压。
只要撕开一道口子,石虎的两万骑就能灌进去。
他吐了一口气,把刀从鞘里拔出一截,又推回去。
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唐煜骑在马上,身边是禁卫军,外围是疾风营的哨骑。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不断有快马跑到他面前,报一句,又拨马而去。
庄重站在旁边,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石虎的两万骑兵就在前面五里处,按兵不动。
唐煜不动,他也不敢动。
“陛下。”
庄重终于忍不住了,“牛黄那边——”
唐煜抬起手,止住了他。
他望向邺城方向,又望向石勒大营,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那片被晨露打湿的草地上。草叶上挂着水珠,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碎金似的光。
“传令。”
方正立刻端着木板靠上来。
唐煜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极稳。“牛黄率步兵出营,将对方这一万人给我打退。”
“呼延肃率营内骑兵在旁呼应,不必管营寨。”
“杜小满出城列阵,压缩敌人空间,逼他主动进攻。”
“王石以防御姿态缓步向战场靠拢。”
“牛勇率疾风营去骚扰引诱石勒本阵。”
“张安去石勒大营内制造混乱。”
方正飞快地记,记完转身跑开去传令。庄重听着这一连串命令,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知道,这是要动手了。
但他还是不明白,己方这点兵力,凭什么同时压六个方向。他张了张嘴想问,看到唐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杜小满在城内听到了城外传回来的鼓声。
他拔出横刀,刀尖朝前,对城下早已列好队的八千步兵下令:“开城门--。”
邺城城门轰然洞开。
门轴转动的闷响传得很远,石虎的骑兵下意识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愣神的时间,杜小满的八千步兵已经像叠罗汉一样一层一层地推了出来。
前排盾手弯腰,支架砸地,盾面倾斜朝外,第一层盾墙立住。
第二层盾手从间隙里穿过,再立一层。
第三层盾手跟着上去,再立一层。
三层盾墙叠在一起,像一堵铁灰色的移动城墙,从城门里挤出来,在城外铺开。
石虎的骑兵还没来得及催马冲刺,那堵墙就已经铺满了城门前方的空地。
他只能拨转马头,让自己的骑兵往后退,留出冲刺的加速空间。
但退得再远,那堵墙还在往前推。
不急,不躁,一步一步,稳得像在操场上列队。
与此同时,牛黄和呼延肃的营寨大门也开了。
八千步兵从营中涌出,前排立盾,后排架矛,出营之后不急不缓地压向前方王波的一万步兵。牛黄骑在马上,走在阵列侧后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稳住。不要急。推过去,别冲。”
呼延肃紧随他旁边,看着自家步兵的阵形一步步往前挪,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他在虎牢关守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是站在城头往下看别人冲阵,头一回站在步兵阵列后面,看着盾墙往前推。这种打法,他连想都没想过。
步兵压出去,骑兵在侧翼呼应,不需要冲,只需要一步步逼。逼到对方自己乱。
王波的步兵原本正盯着乾军营寨的方向,准备往上冲。
忽然看到营寨里冲出来几千骑兵,他勒住马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下命令变阵,又看到后面跟着冲出来步兵。
步兵穿过骑兵,骑兵在后。列阵。列好阵后,不急不缓地向他的方阵靠近。
他转头去看石虎的方向,石虎的骑兵正被邺城出来的三层盾墙逼得往后退,根本顾不上他。
他再转头去看本阵,石勒的中军已经出了营,可离他还有一段距离。
他站在阵前,忽然发现自己成了最前面孤立的一支人马。
石勒骑马站在高坡上,把整个战场看在眼里。
他的哨骑不断回报:北面有骑兵游弋,西面有步兵推进,邺城出来的盾阵正往南压,牛黄那一路也在往前推。
他沉默着听完,目光扫了一圈,忽然看到一支骑兵约四五千人,正绕着圈不断向自己本阵靠近。
他看了良久,疑惑道:“这支骑兵速度怎么这么快?”
程遐在旁边接话:“将军,据我们收容的拓跋、段氏、刘聪溃兵说,乾国有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兵。刘聪就是被这支骑兵从雁门一直追到洛阳的。”
石勒没有再问,直接下令:“分五千骑过去。”
然后他就不再理会那支骑兵。他不信五千骑能对他本阵造成什么危险。派五千骑过去,驱赶就完事。
现在要紧的是前面。
接着他就看到邺城内以极快的速度开出来一支步兵,在石虎骑兵反应过来之前就把盾阵铺满了城门前的空地。
然后城外乾军营寨里也开出了步兵和骑兵,步兵在前,骑兵在后,稳稳地压向王波。
石勒眉头皱了起来。
一旁的程遐也看到了这一切,正准备给石勒建议,忽然看到邺城右侧的乾国骑兵队伍也开始调动。
战场上哨骑穿梭往来,把各路消息一一送到石勒面前。
正前方是邺城出来的不足万人的步兵盾阵,阵中隐约可见重弩。
左边是昨天交战过的牛黄、呼延肃那支队伍,七八千步兵加五千骑兵。
右前方不超过两万的乾国骑兵在蠢蠢欲动。
右侧是一万步兵和游弋在本阵旁边的五千骑。
合计不超过五万人的乾国军队,正一步步从各方压缩己方的空间。
真的在包围。石勒攥着马鞭的手慢慢收紧。可他怎么敢的?
用少于自己的兵力,分六个方向同时压上来。
他不怕我各个击破?除非他算准了我不会动。
石勒忽然想到,自己如果不动,乾国拿不下他,但会被拖在这里。
可他动的话,哪里先动?
乾国为什么会摆这样的阵势,用少于自己的兵力分散来包围自己?
其实也不算包围,因为自己后方还有营寨。
现在从空中看,就是己方和乾国的各队伍犬牙交错。不管哪个位置动一下,那就是整个战场齐动。
决战。
他不由得想到——这乾国是想在这里和自己决战吗?
风从漳水上吹来,把两边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石勒身后的众将没有人说话。
只有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鼓声、刀兵碰撞声,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而唐煜那边,牛勇的疾风营又绕着圈子逼近了石勒本阵一程。
庄重的虎豹营在马上待命,士兵们攥着缰绳,手心里全是汗。
唐煜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石勒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