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刚亮石虎出营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被战场上的烟尘遮得有些发白。
石勒骑在那道高坡上，马已经换了两次，可他一直没动。
他的额间见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没擦。
他打了半辈子仗。
从洛阳被人绑着当奴隶卖，到跟着汲桑起兵，再到归附刘渊、自立门户，灭段部、破拓跋、逼退祖逖。
他见过骑兵对冲、步兵死守、城池攻防、水战火攻。可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人少的包围人多的。
乾国拢共不到五万人，撒在邺城周围，却把他六万大军围得犬牙交错。
他不动，对方也不动。他一动，对方就跟着动。
每一步都踩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地方。这不像是在打仗。像是在下棋。而他是棋盘上被牵住的那枚子。
今天不战，明天呢？明天还是这样。后天呢？
雁门出来的那支乾军已经在往襄国方向去了。
卫雄的名字他听过，从前跟过拓跋猗卢，又跟过刘琨，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如果让卫雄切断了襄国与幽州的联系，他石勒就真被困在襄国那一座孤城里了。
他不能耗。可他又不能随便动。
他正在权衡利弊，找应对之法。
忽然，一骑从营地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在草地上碎泥四溅，那骑兵冲到高坡下翻身滚落马背，连跪都没跪稳，声音劈了：“将军——大营生乱！多处走水！”
石勒猛地转头。他看向自己大营的方向。
几道烟柱正在升起，灰黑色的烟从营栅内侧翻涌上来，起初只是细细几缕，转眼间就粗壮起来，像是几棵黑色的树从营地中长出来。
烟柱的底部有暗红色的光在闪。
程遐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大营不能有失！我们的粮草辎重全在营中，要是……”
他没有往下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粮草辎重没了，这几万大军就没了。
人还在，马还在，刀还在，但吃不上饭，补给不上箭矢，打不了三天就得散。
石勒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可他营内留了一万兵力。
一万人在营中守着，居然还能被人烧起来？谁有这个本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多年前他出兵并州，围住了刘琨。刘琨已经是瓮中之鳖，他围得铁桶一般。
可就在收网前夜，一伙几百人的队伍，硬生生从他的包围圈里把刘琨救走了。
那伙人穿灰衣，脸上涂着黑绿两色的纹路，行动极快，不走正路，只钻山林沟壑。
他的骑兵追不上，步兵围不住。
事后清点，他损失了不少兵力，连那伙人的影子都没摸到。那伙人后来不见了，可刘琨在乾国。
刘琨现在在乾国做礼部主事。那伙人，会不会就是……
石勒猛地攥紧了马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程先生，你马上率一万骑兵回营。务必将这伙袭营的人给我拿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锋上刮下来的。
“不计生死。”
程遐领命，拨马冲下高坡，号角声随即响起。一万骑兵从本阵中分出，马蹄声如滚雷般朝大营方向奔去。
而此时的张安，正趴在一处粮草堆外沿的浅沟里。
他昨晚就带着特战营摸到了石勒大营周围。
八百人，除了留在唐煜身边的两百精锐，全被他带了出来。
他们在天亮前就已经摸进了大营外围。有些人钻进了草料车底下，有人藏在马厩后面的干草堆里，有人趴在营栅内侧的浅沟中。
身上穿的是灰布短褐，外面披了一层杂草和枯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时候，十步外的敌人都未必能发现他们。
从趴下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张安的手脚都麻了，但他没有挪。
他在等。
等石勒本阵的注意力全部被前线吸住，等营内的守军开始松懈，等那根针扎进石勒神经的那一刻。
现在前线的鼓声一阵接一阵，石勒本阵的骑兵已经出动了，营内的守军也开始骚动。时候到了。
他盯着前方那处最大的粮草堆。
那是一座用草帘和油布盖着的粮山，堆得有两丈高，周围有十几个敌兵来回巡逻。
粮草堆旁边是一圈帐篷，间距十来丈，住着守粮的百人队。
张安的目光从那座粮山上移开，又在那一圈帐篷上停了很久。
他心里有些纠结。按理说，他应该直接烧了那座粮山。
火一起，烟柱冲天，石勒大军必然回军救营，本阵就会被调动，前线的压力就会减轻。可他又有些舍不得。
那是一座粮山。乾国也缺粮。
尤其是这一战之后，邺城、广平、襄国，这么多地方要稳定，要安民，到处都要粮。
烧了这座粮山，少说能养几千人吃上几个月。
唐煜从马圈口戍开始就在教他，战争不只是打败敌人，还要想着战后的民生。
打仗容易，收拾局面难。烧粮容易，种粮难。
他趴在那里，把利弊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最终他做了决定。粮草不能烧。但粮草周围的帐篷可以烧。
守粮的百人队必须解决，否则粮草保不住。
石勒治军极严，即便营中已经乱象四起，那十几个守粮的敌兵还是没有动。他们站在原地，手按刀柄，目光扫视着四周。
张安看着他们，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距离。十来丈外的帐篷，帐篷里的守军，粮草堆旁的守兵。他需要同时动手。
他偏过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小队长。几个人同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问询。
张安伸出手，先指了指那些粮草堆旁的守兵，又指了指其中一个小队长，然后手掌横着从脖子上一划。
那个小队长点头。
接着张安又指了指其他几个人，指向那一圈帐篷，手指并拢攥紧放在嘴边，然后猛地张开，嘴也跟着张开。
几个小队长都看懂了，这是烧。
最后张安把手掌压在粮草的方向上，摆了摆。粮草不动。几个人同时点头。
然后他们开始蠕动。
先是慢的，一寸一寸地贴着地面往前挪，膝盖和手肘交替着向前移动，身体几乎贴着泥土。
杂草披在身上，远看就像是一堆被风吹乱的枯草。
一刻钟后，所有人都到位了。
张安趴在最前面，离粮草堆只有二十步。他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嘴里发出一串极低极快的奇怪声音，像某种鸟叫。
“嗖——嗖嗖——嗖——”
连弩的弩矢从四个方向同时射出。
守粮的十几个敌兵连人影都没看清，就被射翻了七八个。有人张嘴想喊，第二波弩矢已经钉进了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那些早已摸到帐篷附近的特战营士兵从地上弹起来，把手中的火油罐砸向帐篷，火折子紧随其后。
火苗从油布上蹿起来，被风一卷，瞬间吞没了整座帐篷。
帐内传来惨叫声，有人从着火的帐篷里往外冲，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弩矢射倒。有人拖着着火的衣服在地上翻滚，撞翻了旁边的木架，木架又引燃了另一座帐篷。
火势在粮草堆周围蔓延开来。烟柱冲天而起，比刚才那几道粗了不止一倍。
整个石勒大营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守营的骑兵开始朝这边聚集。张
安看到远处有骑兵冲来的烟尘，他不再恋战，把连弩往腰后一挂，对着身边的人做了个撤离的手势。
八百人迅速从各个方向撤出战斗，钻进早已摸清的浅沟和营栅缝隙，消失在营外的荒草丛中。
身后的粮草堆安然无恙。
但粮草堆周围的帐篷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苗舔着粮草堆边缘的油布，张安在撤退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只烧到了粮山脚下，还没烧上去。
他心中一松，脚下更快。
石勒在高坡上看到了大营方向冲天的黑烟，烟柱比刚才粗了好几倍。他攥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
程遐的骑兵应该已经快到了。可那火还在烧。
他看不到粮草堆有没有被烧，只能看到烟。
他的面色阴沉，像一块被烧红的铁骤然浸入冷水。
他转身看向前方战场，乾国的盾阵还在往前缓慢的推进，疾风营追着程遐那一万人去。
而他的大营，正在他身后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