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龙城外就响起了号角声。
不是一声,是几十声同时炸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座土城震得嗡嗡响。
城墙上值夜的乾国哨兵最先看到了那幅画面。
东面、南面、西面、北面,四条地平线上同时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
那些人在雪地里铺开,像墨水泼在宣纸上,越洇越宽,越洇越近。
他们从帐篷里钻出来,从山坡后面绕过来,从结冰的河沟里爬上来,有的骑着马,有的牵着马,有的已经下马步行,扛着临时削制的木梯和长矛。
拓跋猗迤把所有人压上了。
近十万兵力,在龙城四面同时展开,南门和北门最厚,东门和西门次之。
他亲自坐镇南门外的土坡上,身旁竖着那面拓跋氏的狼头大纛,在灰蒙蒙的晨空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唐煜站在南门城楼上,手扶垛口,往下面看了一眼。
城外的敌军像一条黑色的潮水,已经漫到了三里之内。
那些人的脸还看不清,但那种声音已经到了——马蹄声、脚步声、刀鞘碰撞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城墙上,把夯土墙震得往下簌簌掉土。
他转头对王石说:“四面都到位了吗?”
王石点头:“步兵分到四面,每面两千五百人。重弩也按四门均分,东面稍薄,南面最厚。”
“禁卫军呢?”
“马奎已经带人上城墙了。五千人分到四面,每面一千两百五,正好补上步兵的缺口。”
唐煜沉默了片刻,又问:“张安呢?”
“五百特战营散布在各处垛口后面,等着敌人的攻城梯靠近。弩箭已经分下去了,每人四匣。”
唐煜不再问了。他知道,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剩下的,就看城墙上的人能不能顶住。
城下的号角声忽然变了调子,从低沉的长音变成了短促的连击,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打空气。
这是进攻的信号。
南门外的敌军最先动了。
那是一支由各部族拼凑的骑兵,下马步战之后,扛着简易的木梯往城墙冲。
他们没有重甲,大多数人穿着牛皮甲和棉布袍,头上裹着毛皮帽子,手里的弯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年轻人,嘴里喊着草原上古老的战号,声音尖锐而高亢,像一群被激怒的狼。
城墙上的乾国士兵没有动。
重弩手蹲在垛口后面,弩机已经上好了弦,箭槽里搁着儿臂粗的弩矢,就等着敌人进入射程。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放!”
第一轮重弩从南门城头射出。
几十支弩矢同时飞出去,在空中划出平直的弧线,扎进冲锋的队伍里。
第一支弩矢从一个年轻人胸口穿进去,带着他的身体往后飞出两步,才钉在后面的雪地上。第二支从侧面切入,穿过两个人的腰腹,最后扎进一匹还没下马的马脖子。
第三支打偏了,把一面木梯从中劈开,碎木屑飞溅。
第四支打在地上,弹起来,削掉了旁边一人的半条胳膊。
城下的人倒了一片。但后面的人没有停。
他们踩着尸体继续冲,木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梯子顶端的铁钩咬住垛口,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有人开始往上爬。
乾国步兵立刻补位到垛口后面,长矛从盾缝里捅出去。
第一排刚爬上来的敌兵被长矛刺中面门,惨叫一声往后仰倒,把后面的人一起带下去。
第二排又爬上来,又被捅下去。
第三排踩在同伴的尸体上继续爬。
东面城墙的告急最先传来。一个传令兵跑到南门城楼下,嗓子劈了:“东面敌兵太多,已经有人爬上来了!”
唐煜没有回头,只是对马奎说:“你带预备队过去。”
马奎点了一千禁卫军,从南门内侧的台阶冲下去,沿着城墙根往东跑。
他跑到东面的时候,看到城墙上已经有十几个敌兵爬了上来,正跟步兵绞在一起。
禁卫军立刻投入战斗,这些人上马能骑战,下马能步战,手里拿的是横刀和手盾,一上去就把那些敌兵劈翻在地。
张安的特战营也在城墙上。
他们没有集中在一处,而是散布在各个垛口后面,专门盯着那些爬到一半的敌人。
他们用的是一种短弩,射程不远,但射速极快。
一个特战营士兵蹲在垛口后面,等敌人爬到距离垛口还有一臂距离时,才从缝隙里把手弩伸出去,照着面门扣动扳机。
弩矢钉进敌人的眼窝,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就掉了下去。
一上午过去了,南门和北门各打退了三次进攻。
东面和西面的压力稍小,但也一直没停。
城下的尸体越堆越高,有些地方已经堆到了城墙半腰。那些尸体有完整的,也有不完整的;有趴着的,也有仰面朝天的。
血从尸体堆下面渗出来,在雪地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被马蹄和靴底踩成泥浆。
城内的气氛也变了。
关押在祭祀台基附近的那些大族贵族和俘虏,听到了城外的喊杀声,开始骚动。
有人从帐篷里探头往外看,有人互相低声议论,有人在帐篷里来回走动。
他们以为乾国守不住了。
庄重一直在盯着他们。
他带了两千骑兵,把祭祀台基围了一圈,马不下鞍,刀不出鞘,就这么静静地守着。
中午时分,台基东侧的一顶帐篷里,忽然有人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贵族,手里攥着一把从帐篷木架上拆下来的尖木棍,嘴里喊着拓跋氏的战号,朝最近的一个乾国骑兵冲去。
他还没跑出三步,就被旁边一个骑兵俯身一刀砍在肩膀上。
刀刃从锁骨切入,几乎把整条胳膊卸了下来。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从伤口喷出来,把帐篷的门帘染成了红色。
紧接着,帐篷里又冲出十几个人。
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拿着石块,有的赤手空拳。他们朝四面八方跑,试图冲破包围圈。
庄重没有犹豫。他拔刀,下令:“全数剿灭,一个不留。”
两千骑兵同时动了起来。
他们从外围往里压,横刀放平,马匹小跑,把那些冲出来的人一圈一圈地往里赶,然后一片一片地砍倒。
那些大族贵族平时养尊处优,跑几步就喘,根本逃不过骑兵的追杀。
不到一刻钟,冲出帐篷的一百多人全部被砍翻在地。
血顺着台基的台阶往下淌,在第二层台面上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浅洼。
庄重没有收刀。
他让骑兵把尸体拖到台基下面,堆成一堆,然后对剩下的俘虏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想跑的,这就是下场。”
帐篷里安静了。没有人再动。
傍晚时分,攻城停了。敌军退到三里之外扎营,留下城下一片狼藉。
乾国步兵开始在城墙上轮换吃饭,重弩手把打空的弩矢匣重新装满,特战营的人在垛口后面闭眼小憩。
马奎从东面回来,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臂上缠着一块布条,布条下面渗出淡淡的红色。
唐煜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下那片堆积如山的尸体,又看向三里外敌军的营地。
那些帐篷连成一片,炊烟从里面升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道道灰白色的烟柱。
他转头对方正说:“明天他们会更狠。”
“告诉王石,步兵轮换缩短,每一刻钟换一次。禁卫军保持体力,不到关键时候不动。重弩的弩矢省着用,专打扛梯子的。”
方正应声而去。
夜里,唐煜回到城楼内侧的临时住处,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闭着眼。
张安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碗热汤。
他放在唐煜手边,低声说:“陛下,今天死了两百多。”
唐煜睁开眼,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小米粥,加了肉干和干菜,咸淡正好。
“伤了多少?”
“四百多。大部分是箭伤和刀伤,也有被石头砸的。”
唐煜沉默了一阵,又问:“城内那些俘虏,庄重杀了一批?”
“嗯。冲出来一百多,全砍了。剩下的老实了。”
唐煜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门城楼的内侧,能看到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来回走。
火光映在土墙上,忽明忽暗。
他对张安说:“明天拓跋猗迤应该会把他的本部全压上来。四万骑,全是精锐。城墙上的压力会比今天大几倍。”
张安点头:“臣知道。”
“你让特战营明天不要散在城墙上,集中到南门和北门。这两个方向是主攻点。东面和西面交给步兵和禁卫军。”
“是。”
唐煜又坐下来,重新端起汤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
“让庄重也准备好。明天,该轮到我们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