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阳还没升起来,龙城外的号角声就响了。
这一次不是几十声,是几百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把整座土城震得像是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城墙上值夜的士兵最先看到了那幅画面。
拓跋猗迤把本部的四万骑兵全数压上了。
他们从三里外的营地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越过昨天的尸体堆,越过结冰的护城河,越过那些还插着弩矢的雪地,直直地朝城墙压过来。
南门外的土坡上,拓跋猗迤骑在一匹铁青色的高头大马上,身旁竖着狼头大纛,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喊话,没有训令,只是把弯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尖指向前方的龙城。四万骑兵同时催马。
他们不全是骑兵。
到了城下,前排的人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后面的同伴,抄起木梯和长矛,开始往城墙冲。后面的骑兵则留在马上,张弓搭箭,把箭雨往城墙上泼。
箭矢密集得像蝗虫过境,遮住了半边天,然后从高处落下来,钉在垛口上、盾面上、弩架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噗噗声。
城墙上的乾国士兵缩在垛口后面,用手盾护着头顶。箭矢打在盾面上,震得手臂发麻。
有人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箭射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倒下去,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
然后敌兵到了城下。
木梯一架接一架搭上来,铁钩咬住垛口,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敌兵开始往上爬。这一次他们爬得更快,更猛,更不要命。
有些人爬了两步就被长矛捅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爬。
南门东段最先告急。
一个敌兵爬上了垛口,半个身子探进来,手里的弯刀朝最近的一个乾国士兵劈下去。那士兵用盾一挡,弯刀砍在盾面上,弹开了。
旁边的长矛手一矛捅进敌兵的肋下,那人惨叫一声,从垛口上翻下去,把后面正在爬的人一起带了下去。
但紧接着又爬上来两个。
一个被砍翻,另一个已经站上了城墙,挥刀砍倒了一个乾国兵,然后被三把长矛同时捅穿。马奎带着预备队赶到了。
他点了一千禁卫军,沿着城墙内侧的跑马道冲上来,横刀在手,见人就砍。
禁卫军的装备比普通步兵好一档,镶铁皮甲护住了要害,手里的横刀也是工匠坊反复锻打的钢刀,一刀下去能把敌兵的弯刀砍断。
张安的特战营也集中在南门和北门。
他们没有守在垛口正面,而是躲在城楼内侧的阴影里,等敌人爬上城墙、跟步兵绞在一起的时候,突然从侧面杀出来。
他们用的是短弩和短刀,弩矢打完就换刀,刀刀奔着要害去。
一个特战营士兵从暗处冲出来,一刀捅进敌兵的腰肋,拔出来又捅进第二个的胸口,动作快到周围的人都看不清。
东面和西面的压力也很大。
没有特战营支援,步兵和禁卫军只能靠盾阵硬顶。
敌兵爬上来一个,就被捅下去一个,爬上来两个,就被捅下去一双。
有敌兵爬上了西面城墙,连砍三人,最后被一个禁卫军老兵从背后抱住,两人一起滚下城墙,摔在城下的尸体堆上,都没再动。
城下的尸体越堆越高。
有些地方已经堆到了城墙半腰,敌兵踩着尸体往上爬,梯子都不用搭了。
乾国士兵不得不把尸体往外推,用长矛把尸体挑下去,但推下去一堆,又堆上来一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南门东段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几个敌兵同时爬上了城墙,在垛口后面站住了脚。他们背靠背,弯刀朝外,死死顶住了乾国兵的反扑。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爬上来。
王石亲自带着预备队冲了上去。
他手里提着一把长柄大刀,一刀劈翻了最前面的敌兵,然后横着扫过去,把第二个人砍断了胳膊。
他身后的步兵跟着冲上去,用盾牌撞,用长矛捅,用刀砍,把那些爬上来的敌兵一步一步逼回垛口边缘。
最后一个敌兵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嘶吼着跳下城墙,砸在城下的尸体堆上。
口子被堵上了。但王石的身上多了三道口子。
一道在左肩,一道在右肋,一道在右腿。
他靠着垛口喘气,血从伤口渗出来,把甲片染成了暗红色。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旁边的什长说:“还顶得住吗?”
什长点头:“顶得住。”
王石没有再说话,靠着垛口站直了身子。
中午时分,拓跋猗迤把最后一批预备队也压了上来。城外的所有骑兵都开始往城墙冲。
他们不再留在马上射箭,而是全部下马,扛着梯子往城墙上爬。
箭雨停了,但人潮更密了。
城下的尸体堆已经高到了城墙垛口以下,后面的敌兵踩着前面的尸体,不用梯子就能直接够到垛口。
唐煜站在南门城楼的最高处,看着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潮,把方正叫到身边,说了一句话:“发信号。”
方正点头,转身对着城楼内侧挥动了手里的令旗。
红蓝双色的旗子在空中划了三圈,然后往下一压。
龙城的东门和西门几乎同时打开了。
门轴转动的闷响传出去很远。
城外的敌兵听到了,回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城内有人要出来投降。
有人甚至喊了一声:“他们开门了!要降了!”
但紧接着,他们看到了门洞里冲出来的东西。
一千五百虎豹重骑,人马皆甲,从东门和西门同时涌出。
他们的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鼓点,像是有人在用巨锤敲打大地。
冲在最前面的是庄重,他骑着一匹二代汗血马,全身具装,面甲拉下,只留一道横缝。
他手里端着一柄长槊,槊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跟在虎豹营后面的是两万普通骑兵,从两个城门同时涌出,像两把张开的钳子,从东西两侧朝城墙下的敌兵压过去。
而更远处的南面和北面,两支骑兵也从城门里冲了出来,每支五千骑,不带重甲,但速度快,马上端着连弩。
拓跋猗迤站在土坡上,看到城门打开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他以为城内只有那点步兵,所以才敢把所有人都压上来。
他以为今天就能拿下龙城,以为乾国的守军已经到了极限。
然后他看到了虎豹营。
一千五百重骑从东门冲出来,马蹄声震天动地。
他们的长槊端平了,槊尖排成一条整齐的线,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他们从侧翼斜切过来,直直撞进了正在攻城的敌兵队列里。
第一排敌兵还在往城墙上爬,被从侧面撞过来的重骑踩翻在地。
马蹄踏碎了他们的头颅和肋骨,长槊捅穿了他们的胸膛和腰腹。
被刺中的人被挑起来,挂在槊杆上晃了两荡,然后被甩出去,砸在后面同伴的身上。
虎豹营从东面切入,然后兜了个圈,又从西面切回来。
他们在敌兵队列中来回冲撞,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牛油里反复切割。
每一次切入,都带走一排人;每一次兜回,又带走一排人。
城下的尸体堆越来越高,血水顺着雪地往下淌,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浅洼。
敌兵开始乱了。
他们不再往城墙上爬,转身想跑。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前面的人跑不掉,后面的人停不住,整个队列被挤成一团。
有人被挤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上去,再也爬不起来。
有人扔掉武器,蹲在地上抱着头,但马蹄还是踩了过去。
疾风营从南门外冲过来。
牛勇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汗血马,一马当先,身后七千轻骑分成两队,从左右两翼包抄过去。
他们没有直接冲阵,而是贴着敌兵的外围并行,连弩端平,从两侧往中间射。
弩矢密集得像暴风雨,从两侧灌进敌兵群,把那些试图往外跑的人一层一层地削倒。
拓跋猗迤的中军开始崩溃了。
他身边的几个千夫长相继落马,被踩在马蹄下。
他自己也换了一匹马,但马腿在发抖,根本跑不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龙城,城墙上已经插满了乾国的红蓝双色旗,垛口后面站满了举着弩的士兵。
他看不到希望了。
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龙城外的战场上已经没有一匹站着的马了。
敌兵要么被砍翻在地,要么跪在地上举着双手。
乾国骑兵在外围列成了一个大圈,把剩下的几千降兵围在中间。
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后脑勺,不敢抬头。
拓跋猗迤的尸体是被庄重找到的。
他倒在土坡下面,身上插着三支弩矢,脸朝下,埋在雪里。他的那匹铁青色战马倒在不远处,肚子被剖开,肠子拖了一地。
唐煜从南门城楼上走下来,骑马在战场上转了一圈。
他看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看到了那些被砍断的胳膊和腿,看到了那些还没死透的伤兵在尸体堆里蠕动。
他勒住马,对方正说:“把伤兵抬下去治,降兵押到城外去蹲着。尸体先不清,让城内那些俘虏出来看。”
方正当即明白了。
他让人把城内所有大族贵族和俘虏押到城墙上,让他们往下看。
那些人在城墙上站成一排,往下看了一眼,有的当场吐了出来,有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有的干脆把脸别过去。
方正站在他们身后,说了一句话:“这就是反抗的下场。明天开始,你们跟着修城。”
没有人敢应声。但也没有人敢再看第二眼。
唐煜骑在马上,站在南门外的土坡上,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看着那些还插着弩矢的尸体,看着远处零零散散跑出去的几匹无主战马。他沉默了很久。
张安从旁边靠过来,低声说:“陛下,降兵六千余,伤兵两千余。拓跋猗迤已死,此战仅有万余人散乱逃出。”
唐煜点了点头,没有笑。
他转过身,看着龙城那面残破但还立着的城墙,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红蓝双色的旗帜。
旗子被晚风吹得鼓起来,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人都能听见:“从今天起,草原上不会再有任何一支势力,敢在龙城附近集结超过一万骑兵。”
说完,他拨转马头,往城内走去。
身后的战场上,风雪开始重新落下,把地上的血迹一层一层地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