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的雪下了三天,才把城外的血迹盖住。
但城墙根下的尸堆还没清完,冻硬的人马肢体和碎甲断兵混在一起,被雪半埋半露,远远看去像一片灰白色的乱石滩。
城内的祭祀台基上,唐煜支了一张折叠椅,每天下午坐在那里议事。
风从北面来,把台基上的残雪吹得四处飘散,落在契丹毡帘搭的顶棚上,沙沙作响。
这时牛勇来了。
他是从城外西北角赶来的。
疾风营的主力在那边休整,人和马都瘦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几处背风的河沟,让马卧在里面舔雪。
牛勇自己骑着一匹瘦得肋骨分明的枣红马,身上那件甲胄从里到外全是泥和血,脸上的胡子茬长得快遮住下巴了,颧骨上两道冻裂的口子翻着白皮。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一进营门就跳下马,大步朝台基走来。
“陛下,我这就率疾风营去把这些跑掉的人灭了。”
他站在唐煜面前,甲胄上的雪还没化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战意。
他说的是拓跋猗迤残部里跑出去的那一万骑。
昨天决战,乾国骑兵从城内杀出,将城外十万敌军切成数段,大部被歼或投降,但仍有一万余人趁乱从东北方向突围而去。
牛勇盯着他们跑的方向,一夜没睡。
唐煜坐在折叠椅上,把手里的热水碗搁在案角,看着这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从马圈口戍那个被牛黄一巴掌拍后脑勺的牛二娃,到如今独领一营的骑兵主将,十几年了。他瘦了,但骨架撑得住。他累了,但精气神没倒。
“不用。”
唐煜开口,声音很平,“此战我们不仅占了他们的圣城,还将他们的精锐灭了。”
“这些跑掉的人,正好去宣扬我乾国的兵威。让他们回去说,让整个草原都知道,龙城发生了什么。”
“一万个人,就是一万张嘴。”
牛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盯着唐煜看了两息,然后重重点头:“臣明白了。”
唐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你休息好之后,率疾风营带上所有马匹回盛乐。”
“一为将愿意迁移到此的民众带来,二为带些物资过来。这场仗打完了,该把这片地方变成咱们的家了。”
牛勇应了一声,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牛勇走了之后,唐煜回到台基上,让方正把参谋部和密书处的人叫来。
不多时,方正、王石、马奎、张安,以及十几个参谋部和密书处的年轻人挤在台基上。
台基不高,但能望见龙城内外大片的空地。
唐煜指着台基西面那片被雪覆盖的开阔地,对方正说:“你从今天开始,履行郡守职责。”
“这片地方,建一座新的大城。要比巴里城更大。”
方正早有准备。
他在朔方和居延待过,对建城的流程和人力调度并不陌生。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图纸,展开铺在案上。
那是锐锋营的测绘队之前围着龙城转了好几圈才画出来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水源、地势、风向、冻土深度,密密麻麻。
“陛下,臣勘察过了。”
“龙城西北这片地势高,背风,土质比南面硬。”
“城址选在这里,第一面城墙可以卡在两河交汇处,省一道护城河。”
“第二面靠丘陵,取土方便。第三面是平原,视野开阔,适合布防。”
“北面留足空间,以后可以扩建。”
唐煜看了图纸,点头:“就按这个来。第一年先修城墙、仓库、兵营。民居和商铺往后再排。”
“另外,这次俘虏的人——那些士兵,还有城内之前关押的那些大族贵族,必须消耗在建城之中。”
“一天只给两顿饭,天亮一顿,天黑一顿。两顿都是稀的,能照见人影那种。不干活不给吃。”
方正在木板上记下,又抬头问:“那平民呢?”
“平民除了两顿饭以外,还给工钱。”
唐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工钱用粮食结算。修一天城墙,给两斤杂粮。凿一天石头,给三斤。管饭另算。”
“凡是来投的牧民,只要干活,一样给。而且要让他们看见,乾国的工地跟别的工地不一样。”
方正停下笔,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他已经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从第二天开始,龙城西面的空地上就热闹了起来。
先是俘虏被押出来。那些士兵和贵族被分成了几十个百人队,每队由一名乾国士兵带着,扛着镐头和筐子,去城外西北角的土坡上取土。
冻土硬得像铁,一镐头下去一个白印,震得手发麻。
但镐头是工匠坊新打出来的钢镐,比普通铁镐硬得多。一上午下来,每个人能刨出小半筐土。
有人偷懒,蹲在地上磨洋工,乾国兵也不骂,只是把那个百人队的午饭端走,搁在旁边让所有人看着。
到了下午,全队的人都盯着那个偷懒的人,不用乾国兵开口,其他人先骂上了。
而那些平民,尤其是从城内甄别出来、已经倒向乾国的那些牧民和工匠,则是另一种待遇。
他们被编成匠作队和杂工队,由乾国工匠带着,负责夯土、砌石、烧砖、打铁。
每天中午和晚上各一顿,有干有稀,量足。收工时,每人还能领到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当天干的活。
木牌可以攒着,月底一起换粮食。
方正专门划出了一片空地,作为“工地市集”。
每天收工后,乾国的人会在这里摆出几个摊子,一个摊子放粮食,一个摊子放盐和茶叶,还有一个摊子放铁锅和农具。
木牌可以在这里换东西。
有人拿三个木牌换了一小袋盐,有人拿五个木牌换了一口铁锅,还有人把木牌攒起来,等着换一把铁镰刀。
最初几天,来的平民并不多。大多数牧民还在观望。
他们习惯了游牧,不习惯定居;习惯了放马,不习惯拿镐头。但架不住饭香。
乾国的伙夫队在工地边架起了几口大锅,煮的是杂粮糊糊和骨头汤,汤里还飘着干菜叶和肉末。
香味顺着风飘出去,飘进那些站在远处观望的牧民鼻子里。
第一个走进工地的是一个老牧民,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孙子。
他站在伙夫队的锅边犹豫了很久,最后被方正看见了。
方正走过去,没有多说,亲自盛了两碗糊糊,递过去。老牧民接过碗,手在抖。
他喝了一口,眼睛就红了。那孙子更是一口气喝完,舔着碗底不肯放。
“明天还来?”方正问。
老牧民点了点头。
第二天,老牧民来了,还带了三个邻居。第三天,七个。第五天,十几个。第十天,工地上的牧民人数已经超过了俘虏。
他们干活比俘虏更卖力,因为工钱是自己的,粮食是自己的,碗里的糊糊也是自己的。
而俘虏那边,情况也在慢慢变化。那些骑兵和贵族,刚开始还端着架子,不肯干活。
但饿了两天之后,什么架子都放下了。
他们开始跟着平民一起取土,一起夯墙,一起搬石头。
有人试图逃跑,晚上趁着解手的功夫往北边跑,被外围的巡逻骑兵截住,拖回来在所有人面前抽了二十鞭子,然后继续扔回百人队里干活。没有人再跑了。
半个月后,方正找到唐煜,递上一份简报。
“陛下,这些天共计收纳平民两千余人,均为附近牧民和流散百姓。俘虏入工三千七百余人。”
“新建城墙基槽已开挖三成,砖窑已点窑十二座,出砖四批。第一批仓库地基已夯平,兵营木料已备齐。”
唐煜翻完简报,问道:“那些已经倒向咱们的人呢?”
方正嘴角微微一动:“已经甄别出来的有三百多人。臣把其中一些安排成了监工和管事,每人管二十到五十个俘虏不等。”
“另外,臣从这些人里挑了一百个能说会道的,让他们散出去,去各部落的牧地宣扬乾国爱民之心。”
“告诉他们,来龙城修城,管饭,还给工钱。愿意留下来的,分地,分羊,免税。”
唐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出台基,站在龙城城墙上往西看。
西面那片空地上,新城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
基槽的线条在雪地上划出大片的方格,砖窑的烟柱从远处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拖出一道道淡灰色的尾巴。
工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动,有的扛着木料,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蹲在地上砌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方正说了一句:“秋天之前,把城墙合拢。冬天之前,把仓库和兵营建好。明年开春,我要在这里看到一座城。”
方正拱手:“臣必尽力。”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打在夯土上,打在砖坯上,打在那些还在工地上劳作的人身上。
而此时乾国的兵威已传遍草原,让那些之前派兵到圣城的各部族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