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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越晋末,从玉门关开始- 第327章 余烬-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27章 余烬
    圣城之战后的一个月,草原上安静得反常。

    没有部落来报仇,没有使者来求和,甚至连原本在附近放牧的散民都跑光了。

    唐煜站在龙城残破的城墙上往北看,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雪原,风卷着雪粒从阴山方向灌过来,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

    远处没有炊烟,没有马群,没有人的痕迹。他站了很久,直到张安从后面走过来,递上一份密书处刚整理出来的呈报。

    “陛下,这是此战的损失统计。密书处核了三遍。”

    唐煜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他转过身,靠着垛口坐下来。

    张安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他瘦了不少,下巴上的胡子茬也没刮,眼睛里那点光比平时暗了几分。

    “特战营,”唐煜开口,声音不高,“说说。”

    张安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此战特战营调出去五百人,战死三百。”

    “剩下两百人里,有一百多伤太重,即便养好了也回不了特战营。能继续作战的,不到八十。”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特战营人数本来就少,平时多是摸营、开城、偷袭、断后这种活。”

    “个人能力强,但真到了这种几万人面对面绞杀的大战上,个人勇武派不上用场。五百人撒在城墙上,连个水花都看不见。还不如一个步兵百人队管用。”

    唐煜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城墙根下那片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开口时语气很平:“那些伤好后不能再归队的兄弟,你安排一下。”

    “等他们养好伤,愿意去各地的,派到各城去。一为招人,把身体底子好、脑子灵光的苗子收进特战营培养。”

    “二为探查地方,让他们在各地摸情况,把当地的山川、道路、人物、粮产、民情都摸清楚。名录交给密书处,由密书处统一管。”

    张安抬起头,看着唐煜,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谢陛下。”

    他没有多说。唐煜也没再多说。两个人之间不需要那些虚的。

    张安知道,陛下是在给这些伤残的兄弟安排后路。

    特战营的人都是他一个一个挑出来的,跟了他多年。现在人少了,但人还在。只要人还在,特战营就不会散。

    张安走后,王石来了。

    他站在唐煜面前,把步兵的损失又报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陛下,步兵伤亡四千余。”

    “阵亡两千三百,伤一千七百。伤好之后,有近一千人会落下不同程度的残疾。腿瘸的、手废的、眼瞎的,都有。”

    唐煜站起来,走到垛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城下的尸体已经清理了大半,但城墙根附近的雪地上还是能看到大片的暗红色,被新雪盖了一层,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地图。

    他转身对王石说:“这些兄弟,伤好后愿意留在这里的,给他们安家。”

    “分地,分粮,给工具,让他们在龙城边上住下来。”

    “想回去的,安排到各地县衙去,做看守、管仓库、传文书,能做什么做什么。不要让他们没着落。”

    王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唐煜叫住他:“还有,阵亡的兄弟,骨灰收好。”

    “能送回老家的送回去,送不回去的,在龙城边上选块地方,立个碑。碑上刻名字,籍贯,所属营队。一个都不能漏。”

    王石停住脚步,回头行了一礼,然后大步走了。

    下午,庄重来了。他是坐着来的,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他站在唐煜面前,摘了头盔夹在腋下,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陛下,虎豹营阵亡三百,伤五百。”

    “此战之后,虎豹营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度作战。人马都需要休整,重甲也需要修补。能上马冲阵的重骑,满打满算不到八百。”

    唐煜点了点头。

    庄重继续道:“其余骑兵损失五千。禁卫军折了一千。加上步兵和特战营,此战乾国总伤亡,接近一万五千。”

    唐煜盯着手里的呈报,手指在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大。

    但他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把木板放下来,看着庄重说:“好好照顾受伤的兄弟。”

    “阵亡的收好骨灰,送回去。家里的老人孩子,由各地县衙按月给粮,给到孩子成年。这件事我会亲自盯着。”

    庄重的眼眶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行了个军礼,转身走了。

    唐煜一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西面那片正在施工的新城工地。

    砖窑的烟柱从远处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拖出几道淡灰色的尾巴。

    工地上的人影密密麻麻,有的扛着木料,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蹲在地上砌砖。

    夯土的号子声从远处传过来,低沉而整齐。他把呈报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下城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襄国城外,杜小满正坐在中军帐里写报告。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情报,都是从各营汇总上来的。唐煜率军北上已经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襄国城内的石勒没有闲着。

    第一个月,石勒派了几支小股骑兵出城试探,每次几百人,绕着乾国营寨转一圈,射几轮箭就退回去。

    杜小满让各营按兵不动,只用重弩还击。那些试探的骑兵丢下几十具尸体后,就再没出来过。

    第二个月,石勒组织了一次真正的进攻。约五千步骑从北门杀出,直扑乾国在北面的营寨。

    杜小满早有准备,盾阵在前,重弩在后,两翼骑兵包抄。石勒的人冲了两次,没冲开盾墙,丢下一千余具尸体,退回了城内。

    那次之后,杜小满就知道,石勒已经确认陛下不在,且带走了相当一部分兵马。

    因为在那次进攻中,石勒投入的都是步兵,骑兵只在外围骚扰,试探的意味很明显。他在看乾国还剩下多少骑兵,还剩多少战力。

    试探之后,石勒大量派出信使,从各个城门同时往外冲。杜小满没有疾风营,无法完全封锁通信道路。

    他只能把手里仅有的两千轻骑撒出去,拦截那些信使。拦住了大半,但仍有一半带着石勒的信跑出去了。

    大半个月后,那些信使陆续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石勒坐不住了。

    孔苌被完全牵制在了幽州。

    吕良和段疾陆眷的联军把孔苌的五万大军拖在渔阳以南、范阳以北的狭长地带,既不能南下襄国,也不能回身打通幽州。

    更要命的是,须卜已和呼延肃那两路兵马一路清扫襄国东北和西北,已经快打到幽州边境了。一旦这三路汇合,孔苌那五万人就会被彻底围死。

    而石勒自己,被困在襄国城内,出不去,也等不来援兵。

    杜小满把报告写完,封好,交给信使。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看着襄国城的方向。城头上旌旗不少,但人已经不多了。他能看到城墙上有兵在巡逻,但换班的频率比之前低了很多。

    石勒坐在书房里,已经一整晚没睡了。案上的油灯烧到了灯芯末端,光一跳一跳的。

    他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用炭笔标着襄国、幽州、渔阳、邺城、以及那些已经被乾国占领的城池。

    他的手指从襄国往北划到幽州,又从幽州划回襄国,来回划了好几遍。

    孔苌回不来了。这一点他已经确定了。

    他原本想的是自己守住襄国,等孔苌解决了幽州的事情之后回师,内外夹击,把乾国在襄国城外的兵力吃掉。

    可现在,孔苌自己都快要被吃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还没亮,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第一次打下襄国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刘渊手下的一员大将,带着几万人马,从河北一路杀过来,把晋朝的守军赶出去,占了这座城。

    从那以后,襄国就是他的家。他的粮仓在这里,他的家眷在这里,他的根在这里。

    城内的百姓跟着他十几年,他从来没有像对其他地方那样动辄屠城。下到平民,上到附属大族,都铁了心跟着他。

    可再铁的心,也架不住粮草一天天减少。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的柜子前,打开,里面放着几卷帛书。

    他抽出一卷,展开,是襄国城内的粮草清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帛书卷起来,放回柜子,走出书房。

    他找来了几个心腹,对他们说:“从今天起,把城内所有的粮草集中起来,由我统一调配。各家各户,按人头留三天的口粮。剩下的,全部上交。”

    有人问:“将军,那百姓怎么办?”

    石勒看着他,声音很平:“告诉他们,乾国人打进来,所有人都得死。想活命的,跟着我走。”

    接下来的十余天,石勒让心腹在城内到处宣传。说乾国这次来,是要把襄国所有人赶尽杀绝。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平民贵族,一个不留。

    他让那些在邺城战场被俘后放回来的人现身说法,说乾国是怎么处置降兵的,是怎么对待俘虏的。

    那些人在乾国手里吃过苦头,回来之后本就心有余悸,被石勒的人一吓唬,更是添油加醋地到处说。城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百姓们开始收拾东西,大族们开始把值钱的东西往车上搬。

    第十一天,石勒下令打开东门。

    他让人把城内收集来的粮草分出一小部分,分发给城内的百姓,每人三天的干粮。

    然后他告诉所有人:“从东门跑,往东跑,跑出去才有生路。乾国的主力在南门,东门兵力少,能跑多少跑多少。”

    东门开了。百姓们推着车,背着包袱,赶着牲口,从东门涌出去。

    人群像一条灰色的长龙,从城门洞里挤出来,沿着官道往东跑。有人回头看,看到城墙上石勒的旗帜还在,但城门已经在身后关上了。

    与此同时,石勒在北门集结了两万青壮和一万步兵。

    这些人是他这几个月里临时训练出来的,虽然比不上正规军,但胜在人多。

    他让这些人从北门杀出去,目标只有一个——吸引乾国的注意力。

    而他自己,带着城内剩下的两万骑兵,从西门冲了出去。

    他相信,有东门的百姓和北门的步兵在吸引乾国兵力,他可以带着骑兵从西门跑掉。乾国的主力大部分在南门,西面是薄弱点。

    石勒想的没有错。

    杜小满在南门外,看着东门涌出的百姓和北门杀出的步兵,立刻判断出了石勒的意图。

    他手里只有四千骑兵,不足以同时堵住三个方向。

    他下令:骑兵全部调往北面,骚扰那三万步兵,烧毁他们的粮草。

    对于东门跑出去的百姓,完全不管。

    至于石勒从西门冲出的两万骑兵,他没有任何办法。不管是杜小满手里这点兵,还是须卜已或呼延肃任何一路,兵力都不足以对战石勒的两万骑兵。

    参谋部的人在之前就推演过这种可能。他们的意见很一致:放石勒走。

    杜小满站在南门外的高地上,看着西面扬起的烟尘越来越远。石勒的两万骑兵已经冲出了西门,沿着官道往西跑了。

    他没有追,也追不了。他只是下令,让北面的骑兵继续烧粮,把石勒留下的那三万步兵困在原地,慢慢收拾。

    杜小满回到中军帐,铺开舆图。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石勒带着两万骑兵跑了。但他跑出去之后,得不到任何粮草补充。

    乾国治下他没机会,他原来的地盘内多余的粮草已经被须卜已和呼延肃两路人员收缴了。

    石勒只能带着那两万骑兵一直跑,跑到没力气,跑到没粮草,跑到马匹倒毙,跑到人躺在地上等死。

    这是乾国上下因为两线作战,只能用的办法。耗死他。

    杜小满把这个判断写进报告,封好,交给信使。他走出帐外,看着襄国城头那面已经残破的狼头旗,在风中晃了两晃,终于被扯了下来。

    城内的抵抗已经停了。

    北门的三万步兵在粮草被烧之后,很快就散了。

    有人投降,有人往东跑了,有人蹲在路边发呆。东门跑出去的百姓,也大多散在城外的村落里,不知道该往哪去。

    杜小满下令,让步兵进城,清理残余,收缴物资,安顿百姓。

    襄国,这座石勒经营了十余年的老巢,终于换上了红蓝双色的旗。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面官道上,石勒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小的襄国城。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马速提快了一分。

    他身边的两万骑兵沉默地跟着,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响声。

    天边,暮色正在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