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乌兰,雪还没化尽。
城墙上隔一段就有一堆残雪,被风吹得发黑,像一块块贴在夯土上的旧膏药。
但城墙本身已经立起来了,四边各长五里,高两丈有余,顶部宽到可以并排走四匹马。
墙基用的是本地的黑土加碎石夯实,外面包了一层从附近山上采来的青石,垛口、马面、箭楼一应俱全,四个角各有一座角楼,北面还多修了两座往外凸出的平台,放守城重弩用。
方正说这是按七马城的规制,又加了些棱堡的想法。唐煜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这道墙,心里踏实了三分。
有了这道墙,乌兰就立住了。
城外的东西北三面,各有大片大片的空地,有的用来堆木料和石料,有的支着帐篷给新来的移民暂住,还有的正在开挖沟渠,把北面那条河的水引进城来。
城墙内侧,密密麻麻全是帐篷,白的灰的褐的,连成一片,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
营帐之间留出了几条主干道,用炭渣铺过,踩上去不陷脚。
再往里,靠近南门内侧,是乾国驻军的营区,帐篷排列得更整齐,外围还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唐煜已经在乌兰待了四个月。从去年十二月拿下龙城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离开过。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城墙不立,他走了不放心。粮田不开,他走了不放心。而最让他走不了的,是那八万张嘴。
今天牛勇率疾风营又来了。这是第三次。
远远地,唐煜就看到了那支队伍扬起的烟尘。
从北面而来,绵延数里,最前面是疾风营的骑兵,一人多马,刀入鞘弩上弦,马蹄踏在刚化冻的草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后面跟着长长的车队,有马车,有牛车,有独轮车,车上堆满了粮袋和布匹。
再后面是步行的人群,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年轻人扛着包袱,拖家带口,慢慢地往乌兰城走过来。
队伍最后面,还有一群群的牛羊,被骑手赶着,走几步停几步,啃一口刚冒头的青草。
唐煜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喃喃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方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块木板,正在核对今天的物资清单。
听到唐煜说话,他抬起头:“陛下?”
“城墙已立,自保有余。只需要再种下这一季粮食,朕就得回去了。”
方正没有接话。他知道陛下的意思。
长安那边每隔几天就有呈报送来,户部的粮册已经翻烂了,刘文和毛易联名上了三道折子催粮,说再不给中枢调粮,长安、洛阳、邺城的常平仓就要见底了。
唐煜把这些折子压了半个月,一封都没回。
下午,唐煜在大帐里议事。
帐中挤满了人。方正、王石、牛勇、张安、马奎,还有参谋部和密书处的几个骨干。
帐外,疾风营的士兵正在卸货,粮袋从车上搬下来,一袋一袋码在临时搭建的仓棚里。
伙夫队架起了大锅,煮糊糊给新来的移民吃。香味飘进帐里,混着炭火的热气。
唐煜坐在上首,看了一圈众人,开口:“眼看已可以开始播种。”
“此地能不能种粮,朕不知道。但总要试一试。现在城墙已建好,我们已不惧敌人来攻。方正,你说说情况。”
方正站起来,没有看手里的木板,直接开口。这些数据他早烂熟于心。
“陛下。”
“经疾风营三次护送,现在城内共有迁移来的百姓两千余户,一万余人。”
“完全归附、可以放心的牧民有两万。此外还有解救出来的奴隶五万余人。总计,乌兰城现有民八万。”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沉,“但粮食是个大问题。虽经牛将军三次运送,依然不足。”
“按八万人每天两顿稀糊糊算,现有存粮只够吃两个月。两个月后,若没有新的粮源,就只能减量。减到一天一顿,能撑到秋天,但人饿不死也会跑。”
帐内安静了一瞬。牛勇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马鞭。
他知道自己三次运来的粮有多少,也知道八万人每天的消耗有多大。
唐煜点了点头:“所以你要开垦粮田。”
“是。”
方正应道,“城外东西两侧有大片河滩地,地势平坦,土质偏沙,但引水方便。臣打算先开五千亩,种一季春麦。若能收,秋天再翻一倍。”
唐煜想了想,问:“种子够吗?”
“够。牛将军这次运来的粮里,有三千石是专做种粮的。”
唐煜没有再问,直接拍板:“按你的计划做。”
他顿了顿,看着牛勇,“你休息三日后,率疾风营先回去。”
牛勇站起来。
“找到石勒,跟着他。”
“务必给朕将他耗死在路上。让他一刻不得休息。他跑你就追,他停你就打,他扎营你就烧。不要让他在任何一个地方待够三天。”
庄重听到这道命令,皱了皱眉。
他站起来,拱手道:“陛下,不调动大军直接灭了他吗?石勒是枭雄,要是让他回到草原,再拉起一支队伍,可就难办了。”
唐煜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叹息了一声。
“朕也想啊。没兵,没粮。”
“中枢已发多道呈报,国内已无粮可调。运来这里的粮,还是从各方挤出来的。要不然,也不会放石勒这头虎安然逃出襄国。”
帐内沉默了一阵,众人都跟着叹息。
他们都知道,陛下从马圈口戍开始,就一直奉行打下一地治理一地,不能放任百姓不管。
去年拿下石勒的地盘后,每占一城,就要开仓放粮、编户造册、办学修路,粮草消耗极大。
如今几个方向同时用兵,北面打拓跋,中原防石勒,南面和西面守着司马氏和蜀中,处处都要粮。
中枢的粮册已经见底,长安、洛阳、邺城的常平仓都快空了。
牛勇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直,脸上的胡子茬还没刮,颧骨上那道冻裂的口子刚结痂,从耳根一直拉到下巴。
他重重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陛下放心。”
“臣必让石勒睡不到一个安稳觉。他在中原犯下的罪,臣要让他在这一路慢慢偿还。”
唐煜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向方正:“朕只带禁卫军、虎豹营、疾风营走。”
“其余兵马皆留给你。王石统军和你搭档。你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只需要守好这里不失,就是大功。朕会着中枢视国内情况,陆续迁移百姓过来。”
方正和王石同时拱手应命。
唐煜又看向舆图,手指从乌兰往南划到盛乐,从盛乐划到巴里,又从巴里划到伊吾、交河、吉木。
他说道:“要记得朕一直说的,保护环境,栽树,不可过度消耗地力,要规范牧业。”
“另外,如其他各地一样,多烧炭,然后以炭渣往盛乐铺路。”
“距离,是我们治理好这一地方最重要的阻碍。炭渣路铺好了,马车能跑,粮能运,人也能走。”
“这条路,朕要你们一直修下去,修到盛乐,修到巴里,修到所有乾国治下的地方连成一片。”
众人齐声应是。
转眼半月过去。
这半个月里,方正带着两万多百姓在城外开垦河滩。
荒地翻起来,黑褐色的土被太阳一晒,冒着热气。
引水渠从河边挖过来,渠底铺了碎石,两边夯了土埂。播种的人跟在犁后面,把春麦种子撒进沟里,覆土踩实。
到第十天,五千亩河滩地全种上了。
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新翻的田土和未开垦的荒地之间界线分明,像一张刚铺开的毯子,灰扑扑的,但带着生气。
第十五天早上,唐煜启程。
他站在南门外,看着城内外那片新开的农田,对方正和王石说了一句话:“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朕过些年来接你们回去。”
方正和王石同时行礼:“臣等恭送陛下,必不负陛下所托。”
唐煜翻身上马。
禁卫军在前,虎豹营居中,疾风营在侧翼,三支兵马陆续开出南门。
唐煜没有回头看乌兰的城墙,他怕自己回头看了就舍不得走。他只是把马速提了一分,沿着官道往南而去。
队伍先往巴里城走。这条路唐煜有十年没走过了。
当年他从巴里城出发去朔方的时候,巴里城刚建好没几年,城外还是一片荒滩。
如今再走,官道两侧已经有了成片的田地,隔一段就有一个小村落,土墙草顶,炊烟袅袅。
地里有人在劳作,看见大队骑兵经过,停下来看,有人认出了红蓝双色旗,远远地招手。
又走了几天,到了伊吾。
伊吾城比十年前大了不少,城墙往外扩了一圈,城外多了几条街,商铺、客栈、铁匠铺都有。城门口有商队进出,有汉人,有胡人,有粟特人,有于阗人,赶着骆驼和马,驮着布匹和瓷器。
伊吾的守将带着人到城外迎接,唐煜没有进城,只在城外看了看。
他问守将:“粮够吗?”
守将答:“够。前年开了三条渠,去年屯田收了两季,仓里有余。”
唐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再往西是交河城。
交河城是他最早打下来的几座城之一。
十年过去,城里的房子多了不少,城外的河谷里全是田地,天山融雪顺着沟渠淌下来,灌进田里,麦苗绿油油的一片。
交河的文武是学院派过来的,据呈报说,他们的商队已经扩张到了大宛地界,每年光是商税就够养五千兵。
唐煜在交河住了两天,看了粮仓、看了屯田、看了学堂,然后继续走。
吉木城在天山北麓,比交河小些,但城防更厚实。这里驻着的是最早从巴里城分出来的老兄弟,军纪严明,民风也稳。
最后一站是七马城。
赵四守在这里已经十年了。唐煜到七马城的时候,赵四远远地迎出城来。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站在唐煜面前,行了一个很标准的军礼。
唐煜翻身下马,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年。你在这里守得很好。”
赵四眼眶红了红,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唐煜在七马城的议事厅里和赵四谈了很晚。他说:“朕手下看着人多,但分到各地就不够了。你在这里守了十年,朕不能让你一直守下去。”
“跟朕回长安吧。”
赵四沉默了一阵,然后重重点头。
离开七马城后,唐煜一路往南,过大水绿洲、西湖绿洲,在凉州停了几日,看姑臧、看张掖、看敦煌。
凉州这些年在他手底下变化很大,卫昭和张超治理有方,人口多了,田地广了,商路也通了。但唐煜还是那句话:“粮要省着吃,路要修,树要种,地力不能耗。”
十二月,唐煜回到长安。
长安城门口,留守的文武百官出来迎接。
卫蔻、春草、秋叶站在人群最前面,怀着各抱着一个襁褓。唐煜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他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她们怀中,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朕回来了。”
卫蔻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春草和秋叶也跟着红了眼眶。
唐煜伸手,把她们三个都拢进臂弯里,没有说话。
身后,禁卫军和虎豹营的骑兵陆续入城,马蹄踏在长安城坚实的夯土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鼓点。
路两旁围满了百姓,有人喊“陛下回来了”,有人喊“乾国万胜”,声音一浪接一浪,从城门一直传到宫城。
唐煜松开她们,转身面向长安城。
他身后是十年征战,是几万阵亡将士的骨灰,是无数个从边堡到长安的日夜。
他面前是长安城的巍峨城楼,红蓝双色的旗帜在城头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了很久,然后迈步走进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