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六年正月初三,长安城还浸在年节的余韵里。
宫城前的横门大街上,碎红纸和爆竹壳还没扫净,被风吹着在石板缝里打旋。
唐煜坐在东暖阁里,面前摊着三份呈报。
一份来自渔阳,一份来自襄国方向,一份来自乌兰。
他把三份呈报并排放在案上,手指依次点过,然后抬头看了一圈在座的十几个人。
“今年定的调子是休养生息。但休养不等于停手。石勒的地盘要清,孔苌要灭,乌兰要建,路要修。只是节奏放慢,等国内粮草恢复。”
卫昭点头:“陛下说的是。中枢算过了,若维持去年的用度,到秋收后粮仓就能见底。若放缓清剿节奏,只维持必要兵力,能撑到明年夏收。”
张超接话:“疾风营继续追石勒,一年来已经把他从襄国追到朔方,从朔方又追到草原。”
“据牛勇最近一次呈报,石勒身边只剩五千骑兵,沿途强收的牧民陆续逃散。他们得不到任何粮草补充,马匹倒毙严重,人也不行了。”
唐煜听完,没有评价,只说了一句:“让牛勇继续追。一刻不停。渔阳方向呢?”
宋配站起来:“吕良与段疾陆眷联手,已将孔苌困在渔阳以南、范阳以北的狭长地带近两年。”
“孔苌大营两侧,矗立着两座我乾国营寨,相互呼应,日夜不停地派小股兵力骚扰。”
“孔苌走不掉,也打不出来。入冬前最后一批粮草被劫后,他们已经彻底断了补给。”
“须卜已到了?”
“到了。半个月前,须卜已率五千骑兵从襄国东北方向南下,与吕良在范阳城外会合。现在孔苌大营被三面包围,剩下那一面是沼泽,马蹄陷进去拔不出来。他走不掉了。”
唐煜点了点头,转向舆图上襄国以西那片区域:“呼延肃呢?”
方正翻了一下木板:“呼延将军上月回报,已将石勒原控制的冀州南部、相州北部全部拿下。”
“每打下一地,便开荒屯田,由中枢派员接手。目前已推进到河内郡,司马氏那边似乎没有增援的意思。”
唐煜沉默了一阵,然后把三份呈报收起来,搁在案角。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长安往北划,划过凉州、朔方、盛乐、乌兰,又往东划过洛阳、邺城、襄国、渔阳。
他把这片区域圈了一下,说:“现在乾国实际控制的土地,已经比司马氏和蜀中加起来还大。但底子薄,人口少,粮草不足。所以不能急。”
“今年再缓缓。等国库充裕了,朕要动司马氏。”
众人齐声应是。朝会散了之后,唐煜没有去前殿批折子,而是回了内宫。
从去年开春起,他便定了规矩:每日半天处理政务,半天陪三个孩子。上午在暖阁议事,下午在内宫的后院里,教唐承、唐启、唐安。
后院不大,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了一张石桌,几把矮凳。
唐煜让人在院子里铺了炭渣,踩上去不陷脚,冬天也不泥。
三岁的唐承已经能跑能跳,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宫猫满地跑。
两岁多的唐启刚学会走路,走得摇摇晃晃,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嘴里“驾驾”地喊。
最小的唐安,坐在毯子上啃手指头,看着哥哥们闹。
唐煜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炭笔,在木板上画东西。
唐承跑累了,凑过来看,看不懂,就问:“父皇,这是什么?”
唐煜把木板转过来,上面画了一个圆,圆的中间画了一个小圈,小圈外面有更小的圈围着。唐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像鸡蛋。”
“比鸡蛋大。”
唐煜指着那个圆圈,“这是天,这是地。我们住的地方,是这个。”
他指了指小圈旁边的一个小点,小得几乎看不见。
唐承问:“那我们为什么这么小?”
唐煜说:“因为世界很大。比我们乾国大很多很多。往北,过了草原,还有草原;”
“往西,过了西域,还有西域;”
“往南,过了大河,还有大海。”
“大海的另一边,还有土地,有人,有各种各样的东西。”
唐承听不懂,但点了点头。唐启也凑过来,抢过炭笔在木板上乱画。
唐煜没有拦他,只是在他画完之后,把木板转过来看了看,说:“画得好。”
当天晚上,三个孩子都睡了之后,唐煜坐在榻边,看着他们。
卫蔻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案上,问:“陛下今天跟他们说什么了?”
唐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说了些他们现在听不懂的话。”
卫蔻没有追问,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熟睡的孩子们。
唐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朕说过,三岁前让他们待在父母身边,三到六岁请夫子来教,六岁后放到外面去。”
有些话,只能自己跟他们说。不能让别人知道,也不能让他们的母亲知道。
卫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解,但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唐煜又去后院。
唐承在院子里追猫,唐启在玩木棍,唐安坐在毯子上。唐煜把三个孩子拢到身边,蹲下来,看着他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炭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从线的这一头画到那一头,画了很长很长。唐承问:“父皇,这是什么?”
唐煜说:“这是一条路。从这里,可以一直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们以后要走的路,比这条线长得多。”
“兄弟之间,不要争这一点点东西。外面的世界很大,有比这片土地更广阔的天地。”
“父亲希望你们记住这句话。但不能告诉别人,连你们母亲也不能说。这是父亲跟你们的秘密。”
唐承点了点头,虽然不完全懂。唐启跟着点头。唐安还小,只是坐在地上啃手指头。
唐煜把三个孩子都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新芽还没冒出来,枝丫光秃秃的,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伸向四面八方。
往北,数千里之外的草原上,石勒正坐在一个小土坡上。
他身边还有不到五千骑兵。从襄国出来时是两万,一路跑到朔方时还剩一万五千,跑到草原时剩八千,现在只剩五千。
马匹倒毙了大半,剩下的也瘦得肋骨分明,跑几步就喘。人也不行了,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深陷,盔甲挂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
石勒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每次他刚扎营,还没来得及支起帐篷,那支该死的疾风营就来了。
他们从不正面冲阵,只是贴着外围射弩箭,射完就跑。等他的人上马准备追,他们又跑远了。等他不追了,继续赶路,他们又回来。
如此反复,日夜不停。
他往朔方跑的时候,朔方城头挂着乾国的旗,城门紧闭,城墙上有人,但没有放箭。
他以为乾国是怕了,不敢出城拦他。
后来他才明白,唐煜不是怕他,是根本不想拦。让他跑,让他往草原深处跑,跑到没粮、没水、没马、没人,自己慢慢死。
他更笃定的一件事是:乾国不想让他去王庭。
疾风营每次骚扰,都在把他往西北方向赶。他想往东北,疾风营就从东北方向压过来;
他想往东,疾风营就从东面射弩箭。他只能往西。
这说明乾国怕他去王庭,怕他到了王庭收拢各部,重新拉起一支队伍。
这个念头给了他希望。
他对身边仅剩的五千骑兵说:“往西北走。到了王庭,我们就能收拢散落的部族,重新集结。”
五千骑兵跟着他往西北跑。他们没有粮草,只能靠沿途抢一些零散的牧民。
可草原上的人早跑光了。
偶尔遇到几个窝棚,里面只有老人和羊皮,连一粒粮都没有。马匹越来越瘦,人越来越没力气。
但石勒没有停。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同月,渔阳以南、范阳以北的狭长地带。孔苌站在大营里,看着两边矗立的乾国营寨。
两座营寨,一左一右,相隔不到二十里。
左边是吕良的,右边是须卜已的。他的大营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两年了,他被困在这里两年。
从最初的五万大军,到现在只剩两万出头。
粮草断了几个月了,马匹杀了大半,剩下的只能吃草根和树皮。营中已经出现了人吃人的事,他杀了几个,但止不住。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两边乾国大营的炊烟,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认得须卜已的旗号。
那个人是跟着乾国皇帝从微末起家的,从匈奴降将一路打上来的。他来了,就说明乾国不想再拖了。
孔苌回到帐中,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一把弯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拿起来,横在膝上。帐外,乾国的号角声响了。
三面合围。他知道,他走不掉了。
乾国在唐煜回到长安安定下来后,进入了飞快的发展期。
各地官府不再催征粮草,农闲时组织百姓修路修渠。
从长安到凉州,从凉州到草原,几条主要官道在两年内加宽了、夯平了、铺上了炭渣。路两边挖了排水沟,每隔几十里设一处驿站和蓄水池。
田间地头的沟渠也修得比往年整齐,水车从河里提水,灌进田里,麦苗绿油油地长
。百姓家里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多,有人开始盖新房,有人添置了新农具。
长安城的坊市里,商队越来越多,从西域来的骆驼,从江南来的商船,从草原来的马贩,挤在同一个市集里讨价还价。
三年后,牛勇回来了。
他进宫见唐煜,两个人聊了三天。
牛勇说:“陛下,石勒最后只剩三千余人,原班人马。再加上沿途强收的万余人,都被臣赶到了极北苦寒之地。”
“那里有一条大河,河北岸有一片草原,渺无人烟。石勒过了河,臣就没有再追。”
唐煜问:“他身边还有多少人?”
“过河时不到两千。马匹几乎全倒毙了,人是走着过去的。臣远远看着,他在河对岸坐了很久,然后往北走了。”
牛勇问:“陛下,臣不明白,为什么放他跑?最后一年还让臣放慢脚步,让他从容收集人口?”
唐煜沉默了一阵,然后淡淡一笑:“石勒虽残暴,但至少还保留了一些东西。朕把他赶去那地方,自有深意。等将司马氏拿下后,你就知道了。”
唐煜没有回答,只是说:“这几年苦了你了。”
“朕让皇后给你物色几个人,你也该成家了。你看承儿他们都这么大了。”
牛勇挠了挠头,没有再多问。
他离开时,唐煜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往北走去。他知道石勒去了哪里,那地方在另一个时空里有一个名字。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又过一年,须卜已率军回长安,向唐煜汇报已与吕良一起将幽州全拿下,段氏原来的地盘也全部收归乾国。
同年,呼延肃也回长安,说已将石勒原有地盘全部收复,司马氏慑于乾国兵锋,主动收缩兵力,退守淮河以南。
这片土地上,现在仅有三方势力。
北方的乾国,从大宛城、蓝氏城到长安,再到幽州。
蜀中的李氏,在多次试探汉中无果后,全力进军宁州并拿下。
司马氏居于南方,守着江东和荆南。
国力最盛者,乾国。
唐煜站在长安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
麦子已经抽穗,风一吹,绿浪翻滚。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马圈口戍那个破土堡里,他躺在草席上装聋作哑,身边只有唐大山一个亲人。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有三个儿子,有一整个乾国,有数万将士用命换来的江山。
但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