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十一年正月初五，长安城尚未从年节的慵懒中完全醒来。
宫墙上的红绸还没撤，横门大街两侧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卖吃食的铺子零零星星开了几家，蒸笼里的白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在冷风里拖得老长。
但宫城正殿里，文武百官已经列班站定，冬衣厚重，乌帽整齐，从殿门一直排到御座之下。唐煜缓步从侧殿走出来，在御座前站定。
他穿着一件深青近黑的常朝服，腰间只束一条嵌铜革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把发髻别住。
他站定之后，抬手向台下挥了挥，示意众人免礼。
“臣等恭迎陛下！”
声音在殿内撞了几个来回，然后静下来。唐煜坐下，目光扫过台下。
卫昭站在文官第一位，头发已经全白了，脸颊瘦削，但腰板还是直的。
刘文站在他旁边，胡须也白了大半，手里捧着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毛易站在刘文身后，发际线比几年前退了不少，额头上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
再看武将那边，庄重站在最前面，脸上的刀疤还在，但鬓角已经见了霜。须卜已站在他旁边，那只独眼还是亮的，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许多。
刘能站在须卜已身后，脸上的肉松了，不再像当年在草原上那样虎背熊腰。
牛黄站在武将末位，头发也白了不少，但嗓门还是大的，刚才喊“恭迎陛下”的时候就数他声音最响。
张超站在庄重另一侧，沉着脸，一如既往地稳。
刘琨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七十多岁的人了，腰弯了些，但精神还算矍铄，正拿着板子不知道在记什么。
唐煜看着这些人，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已经二十七岁了。从马圈口戍那个十岁的身体算起，穿越过来已经十七年。
最大的孩子唐承快五岁了，去年已经能跟着夫子认字，能背十几首短诗。
自赶走石勒、拿下幽州和石勒全部地盘之后，乾国休养了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没有打大仗，只派须卜已和呼延肃慢慢清剿，其他各路兵马陆续撤回休整。
如今各地粮仓渐满，人口日增，军队重新补齐，学堂里的孩子一批批长大。
不能再等了。
司马氏那边，琅琊王氏把持朝政，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把江东和荆南搜刮得民不聊生。
南边的百姓活不下去，成群结队地往北逃，渡江过淮，涌入乾国境内。据沿途州县呈报，光是去年一年，从南边逃来的百姓就不下二十万。
“各部报一下情况吧。”
唐煜话落，刘文首先站了出来。
他走到殿中，捧起木板，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比几年前沙哑了不少，但每个字还是报得清清楚楚。
“陛下，户部汇总各地呈报，截至去年冬，乾国治下编户共一百一十七万户，口六百八十五万余。”
“其中关中地区一百九十万，凉州地区一百八十万，西域各城一百二十万，河东、上党、平阳一带九十五万，幽州及渔阳一带六十万，乌兰及草原归附牧民四十万。”
“粮草方面，长安常平仓存粮四百万石，洛阳仓三百二十万石，邺城仓二百八十万石，姑臧仓二百五十万石，乌兰仓一百八十万石，其余各州郡县仓合计约六百万石。”
“总存粮约两千余万石，可供全国军民三年之用。”
“盐、铁、布匹、马匹，均库存充足。”
“马牧监在七马城、巴里城、盛乐三地共有战马十二万匹，其中可上阵的军马约五万匹。各地工坊每年产铁三千余万斤，产盐五百万石。”
刘文说完，退回原位。
唐煜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胡须。那胡须是这两年才开始蓄的，不长，但已经黑了半边，摸起来有些扎手。
他连说三个好字：“好！好！好！”
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然后他看向卫昭：“卫大人，国内后备官员培养了多少？”
卫昭出列，拱手道：“陛下，这是基本国策，我等一直不敢忘。”
“这几年，每位正职官员均带着最少三名、最多五名副职，手把手教习政务。七马城学院、长安学宫、洛阳分院、姑臧分院，每年共培养各类学员近两千人。”
“其中近千名基础官员入吏部待职，另有数百人分往军中和工坊。目前各地副职、候补官员已基本配齐，可以随时接替。”
唐煜点了点头，又看向刘琨：“刘大人，十年了，朕问的是各地学堂建得怎么样了？每年学院仅输出千余人可是不够啊。”
刘琨站出来。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走路慢，但站定之后说话还是很清楚：“陛下，已初建成效。”
“县学已布满乾国所有州县，每县至少一所，大县两到三所。孩童入学率比五年前翻了近一倍。”
“但更下一级的乡学和村学，因国库暂不能支撑以及教学之人不足，臣与刘文大人、卫大人等商议后，决定缓步执行。”
唐煜点了点头。他知道乾国的国库是前年才开始慢慢有存粮的。
修路、开渠、建城、屯田、养兵，哪一样都要钱粮。
教育是百年大计，急不得，但也不能不放在心上。
他说：“刘大人一定要盯好。教育乃百年大计，能否保住我们的成果，在于后代，在于教育。”
台下众大臣躬身：“臣等谨记。”
之后各部依次上前汇报。
工部报了官道和水利的进度，从长安到凉州的官道已全线铺通炭渣，马车可并行四辆；
从长安到洛阳的官道加宽了一倍；从盛乐到乌兰的路正在分段修。
兵部报了各营补员情况，禁卫军满编五千，虎豹营已恢复至一千二百骑，疾风营一万骑，各地方驻军合计十五万。
刑部报了各地治安，大理寺报了刑案审结。最后是鸿胪寺报了西域商路和南边流民的情况。
唐煜听完，宣布退朝。
大朝会结束之后，唐煜没有回内宫，而是让人把卫昭、刘文、宋配、张寔、庄重、牛黄、张超、呼延肃、林充，以及方正、王石、须卜已、刘能等一众文武叫到了偏殿。
偏殿在东暖阁后面，不大，但四面有窗，窗上糊着厚厚的窗纸，光线柔和。
殿内没有服侍人员，全是密书处的年轻人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记录。
正中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从大宛到幽州，从漠北到淮河，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众人进来之后，看到陛下站在这幅舆图前，眉头都皱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陛下叫他们来这种地方，一定是有大事要说。大家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没有人开口，甚至没有人交头接耳。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轻微的爆裂声。
唐煜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看了很久。
张安从侧门进来，走到唐煜身旁，小声说：“陛下，都到了。”
唐煜转过身来，看着卫昭：“卫先生，吏部出方案，县级官员五年，郡级八年，按平常功绩轮换升降或平调。”
卫昭站起来，拱手道：“尊令。”
他坐下之后，心里明白，这是传统。只要是小会，必是关系到国家大事。
乾国最早的几个地方，如交河、巴里这些城的官员已经任职很久了，有些地方官吏已出现腐败苗头，出现官商与地方串连之事。
他这两年已经查处了几起，涉及的人不多，但已经说明问题。
官员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生根，就会和地方势力绑在一起。
轮换制度是陛下从建国之初就定下的规矩，只是前几年忙着打仗，没有认真执行。
现在该动了。
唐煜又看向刘文：“开始秘密往边境屯粮，秋收后出征晋国。”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惊。但随即又释然了。几个武将则是兴奋。
庄重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须卜已的独眼亮了，刘能的嘴角咧了一下，牛黄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张超和呼延肃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终于要动手了。
刘文起身，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最近这半年，陛下过问国库粮草之事比之前多了不少，每隔几天就调一次粮册，问一次仓储，他就知道陛下应该是要动手了。
他坐下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从关中到淮河，从洛阳到襄阳，沿路要设多少转运仓，要调多少粮，要征多少民夫。
唐煜回身，提起江东和荆南司马氏占据的地盘：“张寔将军，参谋院开始制定作战方案。张超将军将各营补满后再在全国征兵十万。”
张超站起来：“是，陛下。”
唐煜又问：“水军训练得如何了？现有多少兵马多少战船？”
张超答道：“回陛下，已有训练水军三万，战船五百。屯军于江陵。其中楼船五十艘，蒙冲两百艘，走舸两百余艘。”
唐煜点了点头。从对石勒作战时他就下令筹建水军。
不然到了江东，水网密布，没有水军非常难打。这几年水军一直在江陵训练，由林充兼管。林充坐在角落里，听到陛下提到水军，挺了挺胸。
张寔见唐煜没有再说话，站起来道：“陛下，当年您布下锁边之策，从巴里到盛乐，从平城到雁门，再到渔阳，一整条防线。”
“如今这一线各城已完成使命，且经过几年治理，各地已完全归附。臣认为可将各地兵马酌情调回，不需要那么多兵马驻留。”
唐煜点了点头。他也是想调回来，但一直没说，看看有没有人提出来。
现在张寔提了，他就顺水推舟：“参谋院会同兵部与地方，拿个条陈出来，各地驻军多少。”
张寔和张超同时应下。
最后唐煜看向庄重等将领：“加强训练，并在各营中筛选人员，不适应南方的留下来。南边多水网，北方的骑兵到了那边施展不开。”
庄重、须卜已、刘能、牛黄等人齐声应道：“臣等明白。”
唐煜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他看着庄重和须卜已，两个人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瞎了一只眼。
“庄将军、须将军，你们身体因为以前负伤过多，这以后冲锋之事万不可做了。”
庄重和须卜已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拱手：“谢陛下关心。”
庄重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须卜已则微微低下了头，那只独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众人陆续离去。
唐煜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卫昭走得很慢，刘文扶着他。
庄重走在武将们中间，步子还是稳的，但右腿有一点轻微的跛，是当年在平城被重骑撞的。须卜已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
唐煜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回到舆图前。
他盯着舆图上江东和荆南那片区域，看了很久。司马氏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虽然昏聩，但根基还在。
要想拿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两到三年平靖南方，然后用几年时间巩固，再往南看看这时代那大海之上是个什么样的，那其他大陆又是什么样的。
陆路帕米尔高原过去又是什么样的。
至于火药和工业的科技树到底点不点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答案。
有些事，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是时机到没到的问题。
现在还不到想这些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走出偏殿。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宫道上点起了灯。
他往内宫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身后，偏殿里的炭盆还在烧着，密书处的人正在收拾散落的木板和舆图，把今天的记录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