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九月,暑气还没散尽。
宫城里的梧桐叶子半黄半绿,被风吹得哗哗响。
太和殿上,六岁的司马衍坐在御座上,两条腿悬在龙椅边缘,够不着地。
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赭黄龙袍,袖口卷了好几道,领口也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
他听不懂下面那些大人在吵什么,只知道他们站成两排,左边一排右边一排,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像一群鸟在争一条虫子。
他偏头去看站在御座侧后方的王导。
王导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背微驼,但站在那儿还是像一堵墙。
他双手拢在袖中,眼睛半睁半闭,看不出是醒着还是打盹。司马衍想叫他,但不敢。母后说过,朝会上不要随便说话,听王司徒的就行。
殿中的争吵还在继续。
“乾国屯粮而已。哪个国家不屯粮?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屯,难道年年都要发兵?”
说话的是坐在文官首位的一位老者,姓陆,名晔,是会稽陆氏的族长,曾任侍中,如今是尚书左仆射。
他拄着一根鸠杖,说起话来胡子一翘一翘的,“建康到长安几千里路,中间隔着淮河、大江,还有大片水网。乾国是北方来的,不习水战,拿什么打过来?”
“不习水战?”
兵部尚书周顗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笏板往边上顿了顿,“乾国在江陵练水军已经练了多少年了?”
“楼船五十艘,蒙冲两百艘,走舸两百余艘。三万水军日夜操练。这叫不习水战?”
陆晔哼了一声:“周大人,你兵部的人亲眼看到的?”
“细作亲眼看到的。”
“细作的话能全信?”
陆晔把鸠杖在地板上笃了一下,“前年细作还说乾国要在襄阳大举屯兵,结果呢?”
“襄阳驻军至今不满五千。”
“去年细作又说乾国在邺城造了三百架投石车,结果呢?”
“邺城连一个抛石机的架子都没立起来。你们兵部的情报,十句有几句是真的?”
周顗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坐在另一侧的一位中年文官站了起来。
此人姓谢,名鲲,陈郡谢氏出身,现任黄门侍郎。
他声音不高,但很稳:“陆公,周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乾国这几年确实一直在往边境运粮。据我所知,光是洛阳仓,去年就从关中运入了两百万石粮。”
“邺城仓也添了百万石。而且乾国今年又在全国征兵十万,分往各营。这些都不是孤立的动作。”
“那是防备我们北伐!”
陆晔提高嗓门,“我朝和乾国隔着淮河,谁不防谁?”
“防备用得着征十万兵?”
谢鲲反问,“乾国常备军已有十五万,再加十万就是二十五万。二十五万大军陈兵边境,只为了防备?”
殿中安静了一瞬。
司马衍趁机动了动屁股,龙椅太硬,他坐得难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头上绣着一条小龙,金线有点松了,翘起来一截。他伸手想抠,被旁边的内侍轻轻按住手背。他缩回手,继续看下面的人。
王导在这时睁开了眼。
他没有站直身子,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慢慢扫过。他的目光不重,但扫到谁,谁就不自觉地停了嘴。殿里静下来,只剩下殿外梧桐叶的哗哗声。
“争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混,像是嗓子眼里含着什么东西。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乾国会不会打,不是你们吵几句就能决定的。问题是,如果打,我们拿什么挡?”
他停了一下,把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右手扶着御座的扶手,指节有些发白。
“乾国这几年不动,你们以为是他动不了?”
“那是因为他在打石勒。石勒什么下场?被追到草原上,马都跑死了,人饿得啃草根。现在石勒没了,幽州拿了,草原也臣服了。他不打我们,打谁?”
殿中没人接话。
王导继续说:“唐煜这个人,我琢磨了十年。”
“他从马圈口戍一个边堡出来,先在西域打,再打朔方,再打盛乐,再打平城,再打渔阳,然后突然掉头打刘聪。”
“打完刘聪打石勒。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最难受的地方。他现在不动,是因为还没准备好。等他把粮草备齐了,水军练好了,就是南下的那一天。”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御座上的司马衍。
司马衍正低着头玩自己腰间的玉佩,没有注意到王导的目光。王导收回视线,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含混的语调:“周顗。”
“臣在。”
“兵部从今天起,每日报一次江淮防线的粮草、兵力、战船、哨探情况。直接送司徒府,不必经尚书台。”
周顗弯腰:“遵命。”
“谢鲲。”
“臣在。”
“你去一趟历阳,见一见苏峻。问他手里的兵,到底还能不能打。他若还是那副德行,你就告诉他——乾国打过来的时候,他第一个死。”
谢鲲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拱手应下。
“陆晔。”
陆晔拄着鸠杖站起来,腰弯不下去,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会稽的粮,今年秋收后调一半到建康。吴郡、吴兴也各调三成。”
“不要跟我讨价还价。乾国来了,你的田产、你的佃户、你的坞堡,一样都保不住。”
陆晔张了张嘴,但看到王导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王导安排完毕,转头看向殿外。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光从殿门射进来,照在御座前面的金砖地上,明晃晃一片。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七十岁了,从洛阳到建康,从怀帝到愍帝到现在的皇帝,他辅佐了三代司马。
琅琊王氏的权势已经到了顶峰,但越是这样,他越清楚——没有司马氏这面旗,王氏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得保住司马氏。
可这群人,陆晔、周顗、谢鲲,各怀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乾国还没打过来,自己人先吵翻了天。
他低下头,看着司马衍。
六岁的孩子,正趴在他耳边小声问:“王司徒,那些人吵完了吗?我能下来了吗?”
王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压得很低:“快了。陛下再忍一忍。”
司马衍点点头,又坐正了,两条腿继续悬在龙椅边缘,一晃一晃的。
殿中群臣开始散去。
陆晔拄着鸠杖走得最慢,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王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周顗和谢鲲并肩出了殿,在台阶上低声说着什么。
内侍们开始收拾殿中的蒲团和香炉,一个年纪小的宫人端着铜盆走过,盆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金砖上,被旁边的老内侍瞪了一眼。
王导站在御座旁边,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站了很久。
司马衍从龙椅上滑下来,跑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王司徒,他们说乾国要打过来。乾国皇帝很厉害吗?”
王导低头看着这个孩子。司马衍仰着脸,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他蹲下来,和司马衍平视,想了一会儿,说:“很厉害。”
“比王司徒还厉害?”
王导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比王司徒厉害多了。”
司马衍歪着头,好像在想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王导愣住的话:“那他打过来,我能打得过吗?”
王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牵着司马衍的手,往殿外走去。
夕阳照在两人的背影上,把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台阶下面。殿门外,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金砖地上,被风吹着打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唐煜正在东暖阁里看一封刚从江陵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林充写的,说水军三万已操练完毕,五百艘战船全部下水,随时可以出发。
唐煜看完,把密报折好,放进袖中。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江陵往东划,划过夏口,划过寻阳,划过历阳,最后停在建康。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案上的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从江陵到建康,从建康到吴郡,又从吴郡到会稽。
他放下炭笔,走出暖阁。
院子里,五岁的唐承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四岁的唐启在追一只蝴蝶,三岁的唐安坐在门槛上啃手指头。唐煜走过去,把唐安抱起来,走到唐承身边蹲下。
唐承抬头看他:“父皇,蚂蚁在搬什么?”
“搬粮食。”
“为什么要搬粮食?”
“因为冬天要来了。它们得准备好吃的,不然冬天会饿死。”
唐承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唐煜看着地上那队蚂蚁,心里想的是建康城里那些人。
他们大概不知道,朕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