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十一年九月初八,长安东暖阁。
“陛下!”
一个面庞清秀的青年快步走进来,双手捧着一道呈报。
他叫叶景,七马城出身的孤儿,父母在十年前的那场瘟疫里没了,被学堂收容,后来进了密书处。
唐煜回长安后,方正被派去乌兰当郡守,密书处便由叶景接手。
十七岁,话少,但办事极稳,从不漏项。
唐煜接过呈报,翻开。
上面是吏部、兵部、户部联合拟定的伐晋准备事项——粮草调拨批次、各营补员进度、水军战备、江淮哨探布点、南逃流民安置、边境屯粮点数目、预计出兵时间窗口。
每一项后面都列着主责官员和完成时限。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唐煜看完,把呈报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挂在东暖阁北墙上,从大宛到幽州,从漠北到淮河,密密麻麻标注着乾国治下的所有城池、关隘、粮仓、驻军点。
他先往北看。从乌兰到盛乐,从平城到雁门,从渔阳到辽东,一整条锁边防线已经成型。
那些当年被派出去的将领,在那些城里驻了十年、八年,把荒地开成农田,把帐篷变成砖房,把归附的牧民教成会种地的农户。
这条线,现在稳了。
然后他转向南。淮河以南,大江两岸,司马氏占据的江东和荆南。
建康、京口、历阳、寿春、襄阳、江陵、夏口、寻阳、吴郡、会稽,一座座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司马氏在这片地方经营了四十多年,虽然昏聩,但根深蒂固。世家大族、坞堡豪强、山越蛮夷,盘根错节。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传令。”
叶景立刻翻开木板,炭笔搁在纸面上。
“吏部选人去乌兰郡,将方正换回来。须卜已去乌兰郡,将王石换回。刘能调任盛乐,换回周五。调吕良、段疾陆眷回来。吏部重新下派官员,接替以上各处。”
叶景一条一条记下,笔尖在木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完抬头,等唐煜的下文。唐煜却看着舆图,没有继续说话。
叶景犹豫了一下,正准备合上木板退出去,唐煜忽然开口:“等等。”
他转过身,看着叶景:“传出消息,下月朕将带三位皇子东巡。”
叶景愣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
东巡?三位皇子?他很快反应过来,低头记下。
唐煜又说:“把这些信息同步给参谋部。伐晋的方略,参谋部拟定后呈朕审阅。”
叶景应了一声,抱着木板快步出了东暖阁。
唐煜没有动,他站在舆图前,手指从青州划到淮河,从淮河划到长江。
青州是乾国最东面的地盘,从渔阳往南延伸,一直到淮河北岸。那里驻着吕良的一部分和段疾陆眷的骑兵,还有刚从幽州撤回来的一批步兵。
他手指停在青州南端的那个位置——那是他给自己选的方向。
从青州南下,过淮河,取徐州,然后沿运河南下,直插建康。这条路,当年桓温走过,刘裕走过,后来的赵匡胤也走过。
他走第四遍。
而另一路,从江陵出发,由方正统帅,沿长江顺流东下,水陆并进,取夏口、寻阳,然后与自己在建康城下会师。
两路夹击,让司马氏首尾不能相顾。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草图。左边是江陵,右边是青州,中间是建康。
他写了几行字:江陵一路,方正为主帅。
吕良率一万骑兵,王石率一万步兵,林充率三万水军,杜小满率一万步兵,秦大壮率一千重步兵。合计六万一千步骑水军。
然后他换了一行,写青州一路。
自己亲率。禁卫军五千,庄重虎豹营一千二百,牛勇疾风营一万骑,周五两万步兵,呼延肃一万骑兵,段疾陆眷五千骑兵,张安特战营两千百。合计五万三千余骑兵步兵加特战。
总兵力十一万三千。
加上各地留守部队和后续征兵,乾国能动用的总兵力接近二十五万。
而司马氏在江东和荆南的全部兵力,满打满算不过十万,其中能打的精锐不超过五万。兵力上,乾国占据绝对优势。
但南方多水网,骑兵施展不开。他需要水军开路,需要步兵攻坚,需要特战营在敌后制造混乱。
至于虎豹营——他把虎豹营放在自己这一路,是因为青州方向水网相对少一些,从徐州到建康还有一段开阔地。
而且自己出巡带上虎豹营才正常。
而江陵一路沿长江走,骑兵用处不大,所以只留了吕良的一万骑兵做机动。
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把叶景叫回来。
“乌兰、盛乐、雁门、平城、渔阳,各处调回来的兵马,沿途不许扰民。”
“调令上写清楚——各部接到调令后,限一个月内完成交接。接替的官员到任之前,原官继续履职。”
叶景点头记下。
唐煜又说:“参谋部的方略,让他们分成两套。一套是江陵一路的,一套是青州一路的。两套都要报给我。”
叶景应声退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乾国上下都在动。
吏部和兵部的文书从长安发往各地。一匹匹快马奔出城门,往北、往西、往东。
调令上写得明白,措辞客气,但没人敢拖。
方正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乌兰城外的农田里看麦子灌浆。他蹲在地头,把调令看了两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身边的王石说:“终于可以回去了。”
王石接过调令一看:“嘿!嘿!”
方正把调令折好塞进怀里,看了一眼乌兰城墙。
城墙上红蓝双色的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城外的田里麦浪翻滚,城内的街巷里炊烟袅袅。
他在这里待了六年,从一片荒地建起了一座城。
他想了想,说:“回长安。陛下要打仗了。”
须卜已赶到乌兰,接过王石的担子。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方正已经把该交代的写成了三大块木板,塞进他手里。
须卜已皱着眉看了半天:“安排得真明白。”
“望须将军不要生气。”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下轻松了。”
“此地还不可松懈。”
须卜已没有再问,把木板往胳肢窝里一夹,转身进了城。
盛乐那边,刘能接替周五。周五从盛乐动身回长安,路过大水绿洲时停下来看了一眼。
绿洲里的麦子刚收完,场上堆着金黄的麦垛,孩子们在田埂上追着跑。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吕良和段疾陆眷从幽州南下。段疾陆眷的队伍里多了不少段氏旧部,这些人跟着他在幽州打了几年游击,如今终于有了正式的编制,脸上都带着光。
吕良走在队伍前面,路过邺城的时候进去补给,看到城外的屯田和城里的学堂,站了很久。
各路人马陆续回到长安周边集结。
长安城外的大营里,帐篷一片连着一片,从东门一直铺到灞桥。各营的主将带着各自的队伍,按照参谋部的安排,分驻在指定位置。
粮草从各仓调出,一车一车地运往江陵和青州。水军已经完成操演,战船在江陵港排成整齐的队形,桅杆像一片林子。
十月初十,长安城外,禁卫军列阵完毕,虎豹营在左,疾风营在右,特战营已先期出发。
唐煜站在宫门口,身后是卫蔻、春草、秋叶,以及三个孩子。
唐承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小号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把木刀,是唐煜让人给他做的。唐启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面小红蓝旗,旗杆比他还高。
唐安最小,被秋叶抱着,嘴里啃着一块干饼。
唐煜蹲下来,对唐承说:“路上要听娘的话,不许乱跑。”
唐承点头:“父皇,我们这次去哪?”
“去看大江。大江比渭河大很多倍。”
“比黄河还大?”
“比黄河还大。”
唐承想了想,又问:“那能看到海吗?”
唐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只要你不闹,父皇带你去看海。”
他站起来,看向卫蔻三人。
卫蔻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春草低着头,在给唐启整衣领。秋叶抱着唐安,轻轻拍着他的背。
唐煜走过去,在她们每个人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身,翻身上马。
车驾启动。
禁卫军在前开路,车驾居中,虎豹营和疾风营分列左右。
队伍出了长安东门,沿着官道往东走去。唐煜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西看了一眼。
长安城的城楼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城头上的红蓝双色旗在风中飘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坐正身子,摊开舆图。
东巡是幌子,伐晋是实。
江陵那一路,方正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