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十月比往年暖和些。
宫城里的梧桐叶还没落尽,半黄半绿地挂在枝头,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蔫。
太和殿上,小皇帝司马衍照例坐在那把巨大的龙椅上,两条腿依旧够不着地。
但他今天心情不错,因为方才,母后让人给他送了一碟蜜饯,他偷偷揣了两颗在袖子里,现在正用指尖隔着袖子捏那颗蜜饯,感觉它圆滚滚的,捏一下滑一下,很有意思。
殿中的朝议还在继续。今天议的是乾国皇帝唐煜东巡的事。
“臣以为,此事大可不必再议。”
兵部尚书周顗站在殿中,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乾国前些日子往边境运粮、在全国征兵,臣确实紧张了一阵。”
“但如今看来,唐煜是要带着三个皇子东巡,那些粮草是沿途供应的,那十万新兵恐怕也只是为了沿途护卫和展示军威。”
“臣仔细复盘了时间线,若真是要伐我晋国,唐煜不可能带上三个年幼的皇子。儿子在军中,仗怎么打?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所以臣断定,此事与军事无关。”
“周大人说得在理。”
陆晔拄着鸠杖站起来,腰弯不下去,只能仰着头说话,嗓门倒是洪亮,“老臣前日便说了,唐煜此人起于边堡,十年间吞并西域、漠南、关中、河北,看似了得,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他治下百姓连年征战,赋税沉重,民力已疲。”
“如今他年近三十,锐气消退,听说那几个孩子都还年幼,最大的不过四五岁。人一上了年纪,又有了孩子,就想求个安稳长寿。或去东海求药,再正常不过。”
“可东海真有长生药吗?”一个年轻官员小声嘀咕。
“有没有不重要。”
陆晔用鸠杖在地板上笃了一下,“重要的是他信。”
“只要他信,他就会去。他一去,乾国大军就会跟着他往东走。”
“我们只要按兵不动,守住江防,等他在海上折腾够了,回来一看,我们也把江防修好了,水军也练强了。这叫以逸待劳。”
殿中响起了嗡嗡的附和声。周顗点头,谢鲲欲言又止,但最终没开口。
司马衍听着下面的人说话,听到“东海”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起母后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说东海上有三座仙山,山上有神仙,神仙有长生不老的药。他低下头,偷偷把袖子里的蜜饯捏得更紧了些。
朝议散后,王导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御座旁边,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眉头拧着。
陆晔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笑着说:“王司徒,这回可以安心了吧?唐煜要去东海了。”
王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陆晔讨了个没趣,拄着鸠杖走了。
殿中只剩下王导和司马衍。小皇帝从龙椅上滑下来,跑到王导身边,仰着脸看他。王导正盯着殿外那片梧桐叶发呆,没有注意到他。
司马衍扯了扯他的袖子。王导低头。
“王司徒,他们说东海有长生药。是真的吗?”
王导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司马衍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是真的,我去给你取来。你吃了就不老了,就可以一直陪着我了。”
王导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伸手摸了摸司马衍的头顶,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陛下,”
他说,“长生药是假的。人都会老,臣也会老。”
“那你会死吗?”
王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牵着司马衍的手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舆图上,乾国的疆域从西到东铺开,像一片巨大的阴影,压在长江以北。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牵着司马衍往前走。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一片一片地飘。
“传令,”
他一边走一边对跟在身后的长史说,“让苏峻从历阳回来一趟。不要写信,让他本人来。”
长史应声而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陵。
江陵是长江中游的重镇,城不大,但港口水深,适合停泊大船。乾国的水军基地就设在这里。从五年前开始,林充就在此处操练水军,把从各地征来的新兵一批批赶上船,练水性、练操帆、练箭阵。
到今年十月,已有战船五百余艘,水军三万。
港口内,船只首尾相连,桅杆如林。最大的楼船高逾三丈,甲板上可以并排跑马,船舷两侧各开十几个箭孔,前后各有一座抛石机。
蒙冲比楼船小些,但速度更快,船身覆着牛皮,箭矢射不透。走舸最小,只能容十几人,但灵活机动,专用来冲锋和侦查。
港口的岸上,新到的兵马正在扎营。
吕良率新配的一万骑兵从长安来,走了整整半个月,马匹掉了不少膘,人倒是没伤几个。王石到洛阳率一万已训练两年之久的步兵到达,这些步兵已在洛阳外渡口进行相应训练。
杜小满从邺城率一万步兵前来,秦大壮带一千重步兵从长安出发,走了二十天到江陵。
各路人马陆续到位,在江陵城外扎下了大片营地。
最先到的是林充的水军。他们本就是江陵驻军,不用挪窝。
然后是杜小满的步兵,再然后是王石的步兵,吕良的骑兵最后到。秦大壮的重步兵还没到,但已经过了襄阳,再过两天就能抵达。
方正站在江陵城楼上,看着港口里密密麻麻的战船和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地,心里盘算着。
他是十月上旬接到调令从乌兰赶回长安,在长安待了不到十天就被派来江陵。
唐煜给他的命令很明确:江陵一路由他统帅,沿长江顺流东下,取夏口,取寻阳,然后与青州一路在采石矶会师。
“方帅,你看。”林充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卷舆图。
他比几年前黑了不少,胳膊上全是晒出来的皮,一看就是常年泡在江上的人。
“这是长江中游的水道图。从江陵到夏口,中间要过沔水口,那里水道窄,两岸有山,适合设伏。”
“再往下走就是赤壁,赤壁往下就是夏口。夏口是长江和汉水的交汇处,司马氏在那里有驻军,大约三千人,战船一百来艘。”
“不算多,但夏口城防坚固,靠江一面有高大的水寨,硬攻的话,我们的船队展不开。”
方正接过舆图看了看:“你的意思呢?”
林充指着舆图上的夏口:“我的意思,不等全军集结了。水军现在没那么大的运力,就算大军全部到齐,一趟也运不完。”
“与其等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先派一部分水军出发,顺流而下,把夏口拿下来。夏口一下,长江水道就通了,后面的船队和兵马可以一程一程地往前送。”
“而且我们这边先动手,司马氏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江陵方向,陛下从青州那边动手的时候,压力就会小很多。”
方正看着舆图,沉默了一阵。
他想起唐煜临走前跟他说过的话:“江陵一路,你要抢在青州一路之前动手。你先动,建康的注意力就会被你吸过来,我这边就好打了。”
“好。”
方正收起舆图,“你先派楼船十艘、蒙冲三十艘、走舸五十艘,带五千水军,明日出发,顺流而下,直取夏口。”
“我率后续船队和兵马跟进。你走快些,不要恋战,能拿下夏口最好,拿不下就封锁江面,把夏口的援兵挡住。”
林充应声而去。
第二天清晨,江陵港口,第一批水军登船。
五千水军从各营抽调,大多是江陵本地人和沿江招来的渔户,水性极好。但也有不少是北方人,从关中、河东、河北一带征来的新兵。
这些人第一次见到长江。
一个从河东来的年轻士兵站在甲板上,扶着船舷,看着江面。江水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宽阔得看不到对岸,水汽从江面上升起来,把远处的山影遮得朦朦胧胧。
他张着嘴,愣了好一阵,然后转过头问旁边的人:“这江……多宽?”
“宽的地方几十里,窄的地方也有好几里。”
“这船能过去?”
“你这不是在船上吗?”
那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晃动的甲板,又看了一眼远处无边无际的江水,忽然蹲下来,死死攥住船舷,脸色发白。
旁边一个江陵本地的水军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我在这江上跑了二十年,没翻过一条船。”
“你站着看,别往下看。你看远处,看那个山影,看江上的鸟。你越看水越晕。”
那士兵试着抬起头,看向远处。远处确实有山影,也有鸟,一只白鹭从江面掠过,翅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白鹭飞远,手慢慢松开了一些。
甲板上,号角声响了。
船帆升起,桅杆被风吹得咯吱响。第一批水军离港,顺流而下。
方正站在江陵城楼上,看着那支船队渐渐远去,桅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排小黑点,融进江面的雾气里。
他对身边的王石说:“让步兵准备。三天后我们出发。”
王石点头。他转身准备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正:“方帅,你说陛下那边,现在到哪了?”
方正想了想,说:“应该快到青州了。”
青州,临淮郡。
唐煜的车驾从长安出发已经走了一个月。
队伍过了洛阳,过了邺城,过了济水,过了泰山南麓,再往东走两天就是大海。
禁卫军和虎豹营护卫在车驾两侧,疾风营散在前后左右,周五的步兵和呼延肃的骑兵跟在后面,段疾陆眷的五千骑兵走在最前面。
车驾内,唐煜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张刚从江陵发来的信鹰传书。
信上只有几行字,是方正写的,说林充已率第一批水军顺流而下,直取夏口。
他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旁边,唐承趴在小桌上画图,画的是一片波浪线,上面有几条小船。唐启在睡觉,口水流到了枕头上。唐安坐在秋叶怀里,啃着手指头,眼睛盯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
唐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侧是大片的农田,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
远处有几个村庄,炊烟袅袅。
再远处,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隐约能看到一片灰蓝色的光。
那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