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建康城。
一匹快马从南门驰入,马蹄铁踏在石板路上溅出一串火星。
马上的人背上插着三角小红旗,那是最高等级的军情传报标志,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从夏口一路跑到建康,只用了两天半。
城门守卒远远看到那面小红旗,慌忙搬开拒马,快马穿门而过,沿着朱雀航直奔宫城。
不多时,宫城方向传来急促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把满城的乌鸦惊得满天乱飞。
太和殿上,群臣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司马衍被人从寝殿里抱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今天殿里的气氛和往常不一样。
往常朝议的时候,下面的人虽然也吵,但那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带着三分火气七分算计。
今天不同。
今天殿里的吵声里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种东西叫恐惧。
“夏口丢了?什么时候的事?”
周顗站在殿中,脸色灰白,声音都变了调。
他手中攥着那份刚从夏口送来的急报,是守将的亲笔信,写得很仓促,墨迹还没干透,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信上说,乾国水军于五日前抵达夏口江面,先是数十艘走舸在前引诱,将晋国水军引出水寨,然后楼船和蒙冲从两侧包抄,前后夹击,火矢齐发。
晋国水军大败,战船被焚四十余艘,余船退入汉水。陆上守军试图从岸上增援,被乾国的骑兵从侧翼截断。
夏口城当日陷落。
“夏口有三万守军!三百艘战船!”
陆晔拄着鸠杖站起来,胡子在抖,“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
“陆大人,”
周顗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抽了抽,“夏口的守军是三万,其中两万是今年才征来的新兵,战船三百艘,其中两百艘是民船改造的。”
“乾国水军是三万,战船五百艘,操练了三年。你告诉我,怎么挡?”
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可如何是好?”
“之前不是说乾国皇帝东巡去了吗?怎么突然就打过来了?”
“那唐煜哪里是东巡,分明是声东击西!”
“我们挡得住吗?当年刘聪的匈奴铁骑都被他打垮了,石勒的骑兵也被他赶到了草原上,我们这点兵马……”
“不许胡言!”
但已经止不住了。
殿中群臣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主张立刻调兵增援上游,有人主张死守建康,还有人声音压得极低,说的是“实在不行……”,后半句没说完,被旁边的人瞪了回去。
司马衍坐在上面,看着下面这些人像一锅沸水,手里的糕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碎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想弯腰去捡,又觉得不合适,只好把手缩回来,攥着龙椅的扶手。
扶手很硬,很凉。
陆晔站在殿中,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干涩的气音。
十天前,也是在这座殿上,他拄着鸠杖,信誓旦旦地说乾国皇帝已失锐气,要去东海求长生药。
三天前,他还在府中与门客饮宴,笑话周顗大惊小怪。现在那些话像巴掌一样,一下一下扇在他自己脸上。
他慢慢地坐回去,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鸠杖搁在膝上,双手攥着杖头,指节发白。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人听他说什么了。
苏峻站在武将一列的最前面。
他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脸膛黝黑,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在刀口上舔过血的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殿中那幅舆图上,没有参与任何争吵。他的脑子在转。
夏口丢了。乾国水军顺流而下,下一个目标就是寻阳。
寻阳一下,长江中游就全通了。然后乾国的主力就会从江陵出发,沿江而下,水陆并进,直扑建康。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乾国皇帝唐煜并不在西边。他在青州。
他的那支骑兵,那支把石勒追到草原上饿死的骑兵,正从北面压下来。两路夹击。
苏峻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手里有多少兵?历阳驻军两万,其中能打的精锐不到一万。
建康城内有守军三万,但大多是新征的壮丁,没上过战场。
长江防线从采石矶到京口,拉得很长,每一处都要分兵。而乾国的总兵力,据情报说,全国加起来二十五万,这次动用的至少十万以上。
挡不住。
苏峻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挡不住,但又不能不挡。因为他是晋国的将军,他的家眷在建康,他的部曲在历阳。他如果说不挡,那些人就全完了。
所以他必须打。
打得好,打退了乾国,他就是晋国的救星。打不好,打残了,他手里只要还有兵,就还有话语权。
他想到了这些,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导站在御座旁边,看着殿中这一幕。
他看见周顗攥着急报的手在抖。他看见陆晔坐在太师椅上,像一截枯木。
他看见那些年轻的官员交头接耳,目光闪烁。
他看见司马衍坐在龙椅上,两条腿悬着,鞋尖上那颗金线绣的龙扣松了,翘起一截,孩子正偷偷用手去抠。
他还看见苏峻站在武将最前面,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舆图。
王导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从祖逖死后,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一个能撑得住大局的人了。祖逖在的时候,北伐的旗号还竖着,长江以北还能打。
祖逖一死,那面旗就倒了。
从此以后,建康的朝堂上只剩下两件事:争权和保命。
世家大族们把持着高位,谁也不想打仗,谁也不想北伐,只想守着江南这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
所以他们才会对乾国的屯粮视而不见,所以他们才会相信唐煜是去求长生药。因为他们想相信。他们太想相信了。
王导也想过派使者去长安走走。
唐煜这个人,从不重用世家大族。
乾国的朝堂上,没有一个是琅琊王氏的人,没有一个是陈郡谢氏的人,没有一个是会稽陆氏的人。
唐煜用的,全是他自己从少年营带出来的那批人,全是从流民中提拔的寒门,全是跟着他从马圈口戍一路走到长安的老兄弟。
这就是为什么晋国的朝堂上,至少有一半人想过投降,却没人敢开口。因为投降乾国,就意味着失去一切。
他们的田产,他们的佃户,他们的坞堡,他们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乾国的制度下,全都不作数。
乾国不收世家大族,这是唐煜从立国之初就定下的规矩,十几年了,从来没变过。
王导收回目光,看向苏峻。
苏峻还在盯着舆图,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有节奏地敲着。
王导知道,苏峻在等。等他开口。
他不想用苏峻。这个人性格骄狂,打仗有一套,但恃兵自重,立功之后要价极高。
当年他在历阳,朝廷调他几次都调不动,最后还是加封了将军位才肯来。如今乾国大军压境,苏峻手里那两万兵是建康周围唯一能打的机动兵力。
用他,打赢了,他权势膨胀,会对王氏形成威胁。
打输了,万事皆休,连琅琊王氏这块招牌都保不住。
但不用他,朝中还有谁?
王导沉默了很久。殿中的争吵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含混的调子,像嗓子眼里含着东西:“苏峻。”
苏峻抬起头。
“你回历阳,整军备战。长江防线以采石矶为界,你守北段,从采石矶到京口。南段由建康水军负责。三天之内出发。”
苏峻拱手:“末将遵命。”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出了大殿。他走得很稳,步子不急不缓,像外面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
殿中众人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又皱起了眉。
王导又看向周顗:“你兵部,即刻发急报给襄阳、寻阳、江夏。让他们死守。告诉他们,援军即日出发。”
周顗应声。
王导又看向谢鲲:“你去一趟历阳,盯着苏峻。他打仗的事你不要管,但粮草辎重,你必须握在手里。”
谢鲲点头。
安排完这些,王导转过身,看向司马衍。
小皇帝还坐在龙椅上,正偷偷把翘起来的金线往鞋面上按。王导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那截金线按住,然后抬起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
他说:“陛下,今天的事,你记住了吗?”
司马衍想了想,问:“是不是要打仗了?”
王导点了点头。
司马衍又问:“我们能赢吗?”
王导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司马衍的头,然后站起来,往殿外走去。
殿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天色暗下来了,风吹得殿门两侧的帷幔猎猎作响。
他站在殿门口,往北看。建康城北面是长江,长江北面是乾国的地盘。
他看不见长江,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条江,当年挡过曹操。这一次,还能挡住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成都。
成汉的朝堂上也在吵。李雄坐在上首,听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
“陛下,乾国大军尽出,关中空虚!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一个年轻的将领声音洪亮,他是才从宁州回来的,带着一身山林里的悍气,“臣请率兵两万,走金牛道,取汉中!”
“汉中守将张立,你以为是那么好打的?”
另一个老臣摇头,“他守汉中七八年了,秦岭各隘口全在他手里,你去多少死多少。”
“那就走米仓道!”
“米仓道更窄,粮草运不上去。”
“那就等!等他们两败俱伤!”
又一个人站起来,“乾国和晋国打起来,不管谁赢谁输,都要元气大伤。到时候我们再出兵,坐收渔翁之利。”
“渔翁之利?”
另一个声音冷笑,“你当乾国是傻子?唐煜打晋国,会不防着我们?他汉中的兵一步都不会动,专门盯着我们。”
“那就和乾国谈!商议共分晋国!乾国拿江北,我们拿江南!”
“唐煜会跟你谈?他的条件只有一个,让你俯首称臣。”
殿中吵成一团。
李雄坐在上面,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耳朵嗡嗡响。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身体不太好,去年大病了一场,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李班,那是他的侄子,也是他选定的继承人。李班脸色平静,站在那儿不说话。
李雄最后摆了摆手。殿中安静下来。
“宁州才平,人心不稳。”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此时出兵,后方空虚,若有变故,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又说:“先看着吧。派人去建康和长安,两边都走一走。探探口风。不急着动。”
众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满脸失望。但没有人再坚持。李雄在成汉的威望还在,他说了不急着动,那就是不急着动。
李雄站起来,在内侍的搀扶下走出大殿。外面的天阴着,空气潮润,像是要下雨。他站在廊下,看着北面的方向。
那里是汉中,是秦岭。
唐煜把张立放在那里,就像在他成汉的门口钉了一颗钉子。这颗钉子,拔不掉。但他也老了。守住这片地方,安稳过活,也许就够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身后的朝堂上,那些没吵出结果的大臣们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声音渐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