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徐州。
徐州城头已经换上了红蓝双色的旗。
城内的硝烟还没散尽,北门内侧的几条街上,被烧毁的拒马和翻倒的粮车横七竖八地堵着路。乾国士兵正在清理街道,把尸体拖到城外去埋,把缴获的粮草和兵甲分类码放。
城中的百姓缩在屋里,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们看到那些穿镶铁皮甲的士兵从街上走过,军容严整,秋毫无犯,没有一个人闯进民宅,没有一个人抢东西。
有人大着胆子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一个乾国什长看见了,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人愣了半晌,又把门关上了。
唐煜骑马从北门入城。
他骑得很慢,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身后跟着禁卫军和虎豹营,疾风营在城外休整。
他一边走一边看,看城中的街巷布局,看城墙的高度和厚度,看粮仓和水井的位置。看完之后,他对跟在旁边的张安说:
“徐州城不错。城墙用砖石砌的,比乌兰的土城结实多了。”
张安骑着马跟在侧后方,脸上还带着连日奔袭的倦色。
他率特战营先行一步,从青州出发,沿官道南下,在唐煜的主力到达之前,已经跑遍了徐州以北的几座城池。
每到一处,他就派人混进城里,摸清守将和主要官员的住处。
然后夜里动手,短刀和手弩解决掉那些主事的,天亮前撤出城外,在附近等唐煜的大军。
等唐煜一到,城里的官员已经群龙无首,守军也乱作一团,要么开城投降,要么被轻松拿下。从青州到徐州,一路下来,唐煜几乎没有打过一场硬仗。
“下一个目标就是苏峻了。”
唐煜勒住马,在徐州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停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南面的方向。
再往南就是淮河,过了淮河就是长江,长江对面就是建康。苏峻的旗号,据哨探回报,已经出现在采石矶以北的历阳一带。
“苏峻这个人,你怎么看?”唐煜问。
张安想了想:“臣在青州时派人打听过。此人原是流民帅,手下兵马多是河北南逃的百姓和溃兵,战力不弱。”
“他在历阳驻了多年,对江淮一带的地形很熟。不过此人骄狂,和朝廷关系不好,晋国调他几次都调不动,最后是加封了将军位才肯来。他和王导不是一路人。”
唐煜点了点头:“骄狂的人,通常有本事。”
“他有本事,但不够。他能守住历阳,是因为晋国给他提供了粮草和兵器。现在我乾国大军压境,晋国朝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粮草能不能及时送到他手里,不好说。”
他继续打马往南走。身后的队伍缓缓跟上。
苏峻确实已经动了。他从历阳北上,率两万兵马进驻淮河南岸的寿春,试图依托淮河阻击乾军。
但等他到寿春的时候,唐煜已经过了淮河。两军隔着一条淮河的支流对峙,距离不到二十里。
苏峻派人去挑战,唐煜不理。苏峻又派人去偷袭,被疾风营在外围截住,折了几百人回来。
唐煜没有急着打。他在等。
他让士兵们在营中砍木料、编竹排、打绳索,做出要搭浮桥的样子。
苏峻在对面看着,以为唐煜要强渡,于是把兵力集中在渡口附近,日夜监视。但唐煜真正在做的,是等方正的西路军。
信鹰从江陵方向飞来,落在唐煜营帐外的鹰架上。叶景把译好的皮纸呈上来,唐煜翻开看了一遍。
方正那边已经拿下了夏口,林充的水军正在顺流东下,准备进攻寻阳。
寻阳一下,长江中游就通了。
方正的步兵和水军可以沿江而下,从西面逼近建康。到那时候,苏峻就腹背受敌。他守淮河,建康就危险;他回建康,淮河就门户大开。唐煜等的就是这个。
“给方帅回信,”唐煜把皮纸递给叶景,“让他们加快速度。寻阳拿下来之后,不必等我,直接往采石矶方向推进。我在北岸等他。”
叶景应声而去。
唐煜转身走进帐中,在舆图前坐下来。舆图上,从徐州到建康,从江陵到寻阳,两条红色的箭头一北一西,正在向中间合拢。
箭头之间的那片区域,就是苏峻现在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炭笔,在采石矶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采石矶是长江下游最窄的渡口之一,也是从北岸渡江最方便的地方。
他需要在那里搭浮桥。
但搭浮桥需要船。他手里没有水军,只有从徐州缴获的几十条小船,远远不够。
所以他让士兵们砍木料、编竹排、打绳索,做出一副要强渡的样子,把苏峻的注意力吸在正面。
而真正的渡江器材,他已经让后方从青州和邺城调运,正在路上。只要再等半个月,等那些物资到了,他就能在采石矶搭起浮桥,把两万步兵送过江去。
半个月。方正那边能不能在半个月内打到采石矶?他算了算行程,觉得差不多。
接下来的十几天,两军继续隔江对峙。
苏峻每天都派人来挑战,唐煜不理。苏峻又派水军沿江巡逻,试图阻止乾军渡江。
但唐煜根本没有渡江的打算,至少现在没有。
他的船都在后方,江面上只有几十条小船,根本冲不过苏峻的水军。苏峻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唐煜真的要在淮河一线跟他长期对峙。他开始把兵力往西调,去堵方正的西路军。
唐煜等的就是这个。当他看到苏峻的旗号从寿春往寻阳方向移动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下令全军南进,直扑采石矶。
苏峻得知消息时,乾军前锋已经过了淮河,骑兵疾风营一天一夜跑了三百里,把苏峻留在采石矶的守军冲散。
唐煜亲自率禁卫军和虎豹营赶到江边,看着对面采石矶的晋军水寨,下令就地扎营,准备搭浮桥。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江边,看着对面苏峻的旗号。
苏峻也赶回了采石矶,正在对岸紧张地布防。他的水军还在江面上游弋,巡船往来不断。
唐煜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张安说:“苏峻这个人,确实有本事。换一个人,早就被我调动得乱了阵脚。他到现在还能稳住,不容易。”
张安问:“陛下,我们什么时候渡江?”
唐煜没有回答。他看着江面,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
他伸出手,试了试风向。
风从北面吹来,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
他收回手,喃喃说了一句:“我在等西风。你在等什么?”
张安没有听懂,但也没有追问。
他站在唐煜身边,看着江面上的水波被北风吹得层层叠叠,不断向南涌去。
对岸的采石矶水寨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一排排的船影在江面上晃动。
苏峻的旗号就在那片灯火中间,猎猎作响。江风吹过,把那面旗子吹得翻卷起来,又展开,又翻卷。
唐煜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营。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说了一句让张安更听不懂的话:“西风来了,浮桥就能搭;浮桥搭了,建康就通了。”
“到那时候,司马氏那面旗,也该换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