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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越晋末,从玉门关开始- 第337章 西风烈-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37章 西风烈
    寻阳城外的江面上,薄雾还没散尽。

    林充的水军已经完成了对寻阳的合围。楼船横在江心,蒙冲在两侧展开,走舸贴着岸边来回巡弋。

    江面上桅杆如林,帆索在晨风中嘎吱作响。寻阳城的水寨就在前方两里处,寨门紧闭,寨墙上能看到守军的身影在来回跑动。

    但林充没有下令进攻。他在等方正的命令。

    方正站在楼船的船头。

    这艘楼船是江陵水军里最大的一艘,甲板宽阔到可以并排走三匹马,船舷两侧的箭孔密密麻麻,船头还架着一座抛石机。

    他扶着船舷,看着前方的寻阳城,晨风从西面吹来,把他披在肩上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方帅,沿途多地有人送来信件,还有许多人想求见你。”

    方正没有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参谋,手里捧着一摞用布包着的信件和礼单,少说也有几十封。

    从江陵出发到现在,每过一座城,都有人往军中递帖子。有的是当地官员,有的是世家大族的家仆,有的是守将派来的亲信。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表忠心、递降书、献粮草,求一条生路。

    “信里都说了什么?”方正问。

    参谋翻开最上面一封:“江夏太守送信来,说愿意献城,只求保留族产。”

    “寻阳守将派了亲信来,说只要不杀降,他愿意开城。”

    “武昌那边也有人来,是当地最大的士族,姓庞,说愿献粮五千石,请方帅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方正嗯了一声,又问:“东西呢?”

    “东西都收下了。粮草按您的吩咐,直接入库;金银珠宝单独封存,造册登记;那些帖子都收在这里,等您过目。”

    方正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摞信件。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心里在盘算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他伸手从最上面抽出一封信,打开看了看。信是一个姓王的太守写的,写得极尽谦恭,说仰慕乾国已久,愿效犬马之劳,只求方帅给个回话。

    方正看完,把信折好,塞回原处。

    “回话?”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甲板上的几个参谋都听见了,“我为什么要给他们回话?”

    参谋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方正从江陵出发的时候,唐煜给他的命令很简单:顺流东下,拿下夏口、寻阳,然后往采石矶方向推进,跟他在采石矶会师。

    唐煜没有说沿途的世家大族怎么处理,也没有说那些投诚的官员怎么安排。这些事,方正自己拿主意。

    他一路走,一路看。

    过了夏口之后,江两岸的景象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跟着唐煜在朔方、在乌兰、在巴里城看到的那些地方。

    但不是一样的。

    朔方和乌兰的荒地是荒在地上,这里的荒是荒在人心里。

    沿途的村庄十有八九是空的,有的被烧过,有的被弃了,有的院子里还挂着没收完的衣裳,人却不见了。

    偶尔遇到几个老人,蹲在墙根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军队来了也不跑,只是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方正在江陵的时候就听人说过,晋国这几年赋税越来越重,各地世家大族把持着田地和山林,百姓要么沦为佃户,要么逃进山里,要么渡江往北逃。

    逃到乾国去的,去年一年就有二十多万。

    他站在船头,看着寻阳城的方向,脑子里想的却是唐煜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在密书处当差的时候,唐煜有一次跟他们几个年轻人聊天,说:“你们记住,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那些嘴上说着‘为百姓请命’、手里却攥着几千顷地的人。”

    “真正为百姓好的人,不会等到兵临城下才递降书。”

    方正把这句话记了十年。

    现在,那些递降书的人来了。

    江夏的太守,寻阳的守将,武昌的庞家,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从沿途各城涌来的信件和礼单。

    他们信里写得情真意切,说仰慕乾国,说愿效犬马,说只求保留族产。可方正心里清楚,这些人根本不是仰慕乾国。

    他们只是怕了。

    乾国的兵锋到了,他们知道司马氏保不住他们了,所以转投过来。

    如果乾国败了呢?他们转头就会把降书烧掉,重新挂上司马氏的旗。

    方正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真心。他在乎的是,他们手里的田产、佃户、坞堡、山林,这些东西在乾国的制度下,一样都保不住。

    唐煜定的规矩,方正背得滚瓜烂熟:土地归公,编户齐民,世家大族不得私占山林田地,不得蓄养私兵,不得包庇佃户。

    所以那些人现在递降书,以为能保住自己的东西。

    他们大概以为,乾国打了这么多年仗,需要他们这些地头蛇来帮忙稳定地方。

    他们大概以为,方正收了他们的东西,就会替他们在唐煜面前说话。

    方正把东西收了。粮草入库,金银造册,帖子收着。但他不表态。他一个字都不回。

    “方帅,”

    那参谋又问,“那些来求见的人怎么办?有几个是当地士族的族长,亲自来的,在营门外等着。还有一个从建康来的,说是王导派来的。”

    方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王导派来的?”

    “是。说是来谈条件的。”

    方正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冷,但也不热,像是一把刀在鞘里转了一圈,没拔出来。“让他们等着。到了采石矶再说。”

    他转身走回船舱。

    船舱里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从江陵到建康,从长江到淮河,密密麻麻标注着城池、关隘、渡口、水寨。

    他蹲下来,手指从寻阳往东划,划过池州、铜陵、芜湖,最后停在采石矶。

    再往南就是建康。

    从寻阳到采石矶,水路约五百里,顺流的话两三天就能到。

    但林充的水军还要运载步兵和辎重,走不快。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跟唐煜在采石矶会师。

    唐煜走的是陆路,从徐州南下,经过淮河、寿春,也在往采石矶方向压。两路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钳形攻势。

    “给林充传令,”

    方正说,“寻阳不必强攻。让水军围住,派人进城去说,只要开城投降,不杀降,不掠民,田产照旧——但只限今年。”

    “明年开始,按乾国规矩办。愿意的,就开城。不愿意的,就困着。我们不等。”

    参谋应声去了。

    方正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另外,派快马去采石矶方向探一探陛下的位置。问问陛下那边浮桥搭得怎么样了。”

    当天下午,寻阳城开了。守将开了城门,带着几百兵卒出城投降。

    方正没有进城,只让王石率步兵进去接管城防和粮仓。他自己坐在楼船上,看着寻阳城的旗号从司马氏换成乾国。

    然后他下令水军起锚,继续东进。

    船队顺流而下,速度比陆路快得多。

    林充站在船头,指挥着楼船和蒙冲排成战斗队形,走舸在两翼巡弋。江面上风不小,从西面吹来,鼓着船帆,把船队推得飞快。

    方正站在楼船的二层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两岸的山影不断后退。

    “方帅,”

    林充从底层甲板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采石矶来的信。陛下已经到了采石矶北岸,正在搭浮桥。”

    “苏峻在南岸布防,两军隔江对峙。陛下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方正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只有几行字,是叶景的笔迹。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林充,把最快的走舸挑出来,带我的亲笔信去采石矶。就说我们三天之内到。”

    林充应声而去。方正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江面。

    西风烈烈,吹得船帆鼓得满满的,船身劈开江水,浪花从船舷两侧飞溅起来,打在甲板上,碎成细雾。

    他喃喃道:我为西风,为陛下扫平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