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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越晋末,从玉门关开始- 第338章 放鱼-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38章 放鱼
    寻阳城东码头,几十条船泊在岸边,从楼船到走舸排了一长溜。

    码头上堆着从城中武库搬出来的弩机和箭矢,乾国工匠正带着学徒们把守城重弩往船上搬。

    这些重弩原本是安装在城墙上的,底座重,需要三个人才能抬动,但工匠们在前两个月改进了设计,把底座换成了铁架,可以固定在船板上的插槽里,用铁箍拧紧。

    一架重弩占不到半张床的位置,但射出去的弩矢比船上原来的投石机远得多,也准得多。

    方正站在一艘楼船的甲板上,看着工匠们把最后一架重弩固定好。

    他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铁箍的松紧,又站起来试了试弩机的扳动,确认没问题后,拍了拍工匠的肩膀:“做得不错。”

    那工匠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汉,从七马城调过来的,手艺在工匠坊里排得上前十。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嘿嘿笑了两声:“方帅,这弩比晋国的投石机好用多了。”

    “投石机打个百步就偏了,这弩打两百步还能穿甲。船上装了这玩意儿,晋国的水军来了就是送死。”

    方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从江陵出发时带了三百架这种改装重弩,夏口缴获了一批,寻阳又收了一批,现在船队里有五百多架。

    林充的水军虽然成军不久,但凭着这些重弩和从七马城调来的老工匠,战力已经远超晋国水军。

    他从码头走回船舱,在舆图前停下来。寻阳已下,下一步就是采石矶。

    “传令林充,”

    他转头对参谋说,“留下五千步兵守寻阳,王石统管。其余水军和步兵,明日一早起锚,顺流东下,目标采石矶。”

    参谋应声去了。

    方正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把寻阳武库里所有的弩机和箭矢都搬上船,能装多少装多少。”

    第二天清晨,船队从寻阳出发。

    江面上西风正紧,船帆鼓得满满的,桅杆被风吹得咯吱作响。楼船居中,蒙冲分列两翼,走舸在前方开路,整个船队排成锥形阵,顺着江流往东压去。

    消息传回建康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

    建康太和殿上,群臣又一次聚齐了。这次比上次更乱。

    周顗站在殿中,手里攥着最新送来的急报,脸色比上次更差。他刚开口说了“寻阳已失”四个字,殿中就像炸了锅。

    “寻阳也丢了?那方正不就快到采石矶了?”

    “采石矶过了就是建康!他这是要抄苏峻的后路啊!”

    “苏峻呢?苏峻在干什么?他不是在淮河跟唐煜对峙吗?怎么让人从江上绕过来了?”

    “陆晔大人,你之前不是说乾国水军不习水战吗?”

    陆晔坐在太师椅上,这次连鸠杖都没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截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他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那些话像石子一样砸在他身上,他连躲都不躲了。

    “够了。”王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还是静了下来。他站在御座旁边,目光从那些惊慌失措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武将一列的空位上。

    苏峻不在。苏峻在淮河前线。但他知道,苏峻现在也动不了。

    唐煜的按兵不动,把苏峻钉在了那里。苏峻如果回援建康,淮河就空了,唐煜的大军就会渡江。

    苏峻如果不回援,方正就会从西面压过来,把建康和淮河之间的联系切断,苏峻就成了瓮中之鳖。

    “骂苏峻是废物的人,”

    王导的声音还是含混的,但每个字都压着重量,“你们想过没有,苏峻本来就不心向朝廷。”

    殿中彻底安静了。

    “他是流民帅,手下全是河北逃过来的溃兵和流民。他跟着我们,是因为我们给他粮草、给他官位。”

    “如果他被逼急了,转头投了乾国,唐煜收了他,会怎么样?”

    没有人接话。

    王导继续说:“唐煜不会要他的兵马,不会要他的地盘。唐煜只会要他这个人。苏峻如果投了乾国,他会成为乾国插在江北的一把刀。到那时候,我们连淮河都过不去。”

    殿中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但声音压得很低。

    王导看着这一幕,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是在替苏峻说话,他是在替自己说话。苏峻这个人,骄狂,但至少还认司马氏这面旗。

    如果连苏峻都反了,建康就真的完了。

    但王导也知道,建康保不住了。

    夏口丢了,寻阳丢了,方正的水军正顺流而下,采石矶迟早会丢。唐煜在北岸,方正从西面来。

    两路夹击,建康无险可守。

    他只是想让这面旗多撑几天,撑到他能把王氏的人撤出去。

    朝议散后,殿中群臣走得极快。有人招呼都没打就出了殿门,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王导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知道他们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拾细软、安排家眷、寻找退路。

    建康城里的世家大族,没有一个会陪着司马氏死。这一点,他从十年前就知道了。

    方正的船队在大江上航行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船队停在一处江湾里过夜。方正站在楼船的船头,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建康方向传回来的密报。

    密报是张安那边转过来的,张安的特战营已经深入建康周边,在城里城外布了不少人。

    密报上写着建康城里的动向:世家大族在打包东西,有的准备往吴郡跑,有的往会稽跑,还有人已经在联系海船,准备出海。

    城中的粮价一天涨了三倍,米铺前排起了长队。守城的兵卒在偷东西,衙署里的官吏在烧文书。

    方正看完密报,没有动。他把纸折好,塞进袖中,然后站在船头,看着江面发呆。

    杜小满从船舱里出来,看到他这个样子,走过来问:“师兄,为什么停下来?按现在的水流,明天下午就能到采石矶了。”

    方正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江面上被晚风吹皱的水波,眉头拧着,像是有块石头压在心里,吐不出来。

    杜小满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师兄?”

    方正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担心这些世家大族会投了。”

    杜小满愣了一下:“投了?投我们?那不是好事吗?”

    方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想明白事的孩子。“如果他们投了,我们就不好动手了。”

    杜小满张了张嘴,忽然也反应过来了。乾国的规矩是不收世家大族。

    土地归公,编户齐民,不得蓄养私兵,不得私占山林。如果这些世家大族主动来投,乾国不能杀降,也不能翻脸就抄家。

    他们就会留下来,占着地方上的田产和人口,在乾国的制度下面打擦边球,在地方上充当“乡贤”,把持着县衙和学堂,一代一代传下去。

    不出三十年,乾国的地方上就会长出一批新的世家,跟旧的一模一样。

    杜小满的脸也黑了。

    “那怎么办?这些人要是留下来,可不好搞啊。”

    方正搓着脸,低着头,在甲板上来回走了几步。他手下的参谋们都不敢出声,站在旁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方正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种弧度,只有跟他久了的人才知道,是他心里有了盘算。

    杜小满看到这个表情,马上凑过来:“师兄有办法了?”

    方正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杜小满:“你知道为什么陛下让牛师兄放石勒跑吗?”

    杜小满想了想,正准备开口,方正摆了摆手,自己接了下去:“陛下放石勒跑,不是杀不了他,是杀他没用。”

    “石勒在草原上,没粮没草,跑一路死一路。那些跟着他的草原骑兵,要么饿死,要么散掉,要么投了别人。”

    “石勒活着,那些草原人就会跟着他。石勒死了,草原人就会重新推一个人出来,接着跟我们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些人也一样。他们留在江南,就会跟我们耗。他们跑了,江南就是一张白纸,我们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杜小满的眼睛也亮了:“所以让他们跑?”

    方正点头:“让他们跑。往海上跑。”

    他转身走进船舱,在案前坐下来,摊开一张纸,拿起炭笔。杜小满跟进来,站在旁边看他写。

    方正的笔速很快,写完之后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旁边的参谋:“用最快的方式送给陛下。”

    “就说我需要在江上盘桓几日,请陛下批准。另外,放消息出去。”

    他站起来,对着船舱里的参谋们说,声音比之前轻快了不少:“就说我乾国不会对晋国的世家大族赶尽杀绝。”

    “只要他们不留在江南,乾国就不追究。还告诉他们,海上有大岛,足够他们生存。乾国允许他们去岛上当土皇帝。”

    杜小满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还得是师兄你啊。”

    方正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弯了。

    他转回头,对参谋说:“消息从建康开始散,往吴郡散,往会稽散,往所有晋国控制的地方散。越快越好,越广越好。”

    参谋应声而去。方正走到船舱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江面。西风还在吹,吹得船帆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转头对杜小满说:“我们就在这大江上盘桓几日。”

    杜小满点头:“行。”

    两天之后,建康城里开始流传一则消息。

    消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可能是从某个茶馆里,可能是从某个码头,可能是从某个大族的家仆嘴里。

    总之,它像风一样,从朱雀航传到乌衣巷,从乌衣巷传到太学,从太学传到宫墙外。

    消息说,乾国不会对晋国的世家大族赶尽杀绝。只要他们不留在江南,乾国就不追究。

    乾国还允许他们出海,去海上的大岛,那些岛上足够他们生存。他们可以在岛上有自己的族产、自己的佃户、自己的规矩。

    乾国不干涉。

    最初没有人信。但很快有人发现,这个消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嘴里,反复出现。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在讲,码头上的船夫在传,连宫里的内侍都在偷偷议论。

    而且,有人翻出了旧年的海图,说确实有商船出海避风时,发现过几座大岛,岛上有淡水,有树木,能住人。

    那些世家大族本就有人出海探过,现在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不信了几分。

    到了第三天,建康城里就开始有人动了。

    最先动的是那些中等士族,家里有几百亩地、几十个佃户的。他们连夜收拾细软,把金银装车,把族谱包好,带着家眷往吴郡方向跑。

    到了吴郡,他们又听说会稽那边有海船可以租,便继续往东跑。然后是那些大族。陆家的人开始打包,谢家的人开始租船,连王家的旁支都有人在偷偷安排。

    王导没有拦。他站在宫城的城楼上,看着那些车马从朱雀航上过,一辆接一辆,往东去了。他知道这些人跑了,建康就空了。

    但他也知道,拦不住。

    江面上,方正的船队还泊在那处江湾里。楼船上的重弩已经全部装好了,箭矢码在甲板下面的舱室里,一捆一捆,整整齐齐。

    林充每天操练水军,把船队排成各种阵形,练了一遍又一遍。王石在寻阳把城防加固了一遍,粮仓清点了一遍,又把城外几个村子的百姓编了户。

    杜小满每天站在船头,看着东面建康的方向,等着方正的命令。

    方正每天在船舱里看密报,写字,发呆。他在等。

    等那些世家大族跑得差不多了,等采石矶的防线因为苏峻被牵制而空虚,等唐煜在北岸把浮桥搭好。

    他要把江南这张纸擦干净了再落笔。

    江上的风还在吹,西风,一直往东吹。

    方正在等,等风把这把火吹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