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比往年安静得早。
往年的正月,朱雀航两侧的商铺要挂满红绸,乌衣巷里的深宅大院要张灯结彩,满城都是爆竹声和马蹄声。
可今年腊月还没过完,那些铺子就关了大半,有钱人家的马车一辆接一辆从南门出去,往吴郡、往会稽、往东边的海港跑。
朱雀航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层枯叶,没人扫,被风吹着在桥面上打旋。宫城的城墙还是那样高,但城头上的旗子在风里晃得厉害,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王导站在南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
他穿得很厚,狐裘领子遮住了半边脸,但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去,冷得他肩膀微微缩着。
他往下看。
从城楼到朱雀航,两条长街夹着一条河,河两边的坊市大多关了门板,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谁也不看谁。
再远处,秦淮河上泊着几条船,船上有人在搬东西,大箱小箱往船舱里塞。
那是陆家的船,他认得旗号。陆晔三天前就走了,说是去会稽养病。王导知道,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王导看着,眼眶忽然热了。他没有抬手去擦。
他在建康住了二十多年,从永嘉南渡那年算起,整整二十二年。
那时候他带着司马睿过江,江东还是蛮荒之地,建康城还是东吴旧都的残破样子。
他陪着司马睿招抚流亡,安置士族,建起朝廷,立起宗庙。
他亲眼看着建康从一片荒芜变成江东第一城,看着朱雀航从一条破桥变成通衢,看着乌衣巷从几间草房变成高门大院。
如今,那些高门大院一间一间空了,那些通衢大街上人影稀了。他守了二十二年的建康,正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消息。方正的西路军还泊在江上,已经停了五天没动。
唐煜在采石矶北岸也没动。两路大军都在等,等他自己把这座城腾空。
那些流言,从建康传到吴郡,从吴郡传到会稽,从会稽传到每一个世家大族的耳朵里。
海上,大岛,土皇帝。
王导知道这些流言从哪来。从方正的军营里来,从唐煜的营帐里来。
乾国的皇帝不费一兵一卒,只是放了一把风,就把建康城吹空了。
他恨,恨得牙根发痒。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一手,漂亮得让人说不出话。
风从北面吹来,把城楼上那面残破的旗帜吹得翻卷起来。王导低下头,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城楼下走。
“司徒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长史陈默,跟了他十来年。王导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苏峻那边,粮草快断了。”
王导没有马上说话。他继续往城楼下走,陈默跟在后面。
下了城楼,沿着宫墙走了一段,王导才开口:“送三个月的粮草过去。”
陈默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司徒大人,这会还给他送粮草?”
“他那边本就是牵制乾国皇帝的,采石矶北岸的乾军还没动,方正也停在江上,我们自己的粮仓都快空了。”
“这时候往苏峻那送三个月的粮草,图什么?”
王导停住脚步,转过身,瞪了陈默一眼。他的眼睛不大,眼白有点浑浊,但瞪人的时候还是能让人后背发凉。
“你懂什么。快去安排。”
陈默缩了缩脖子,没有再问,转身快步走了。
王导站在宫墙下面,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廊角。他深吸了一口气。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能想明白的人,不用他说;想不明白的人,说了也白说。
苏峻不能回来。这是王导做了十几年朝臣的本能判断。
苏峻这个人,打仗有一套,手下两万兵马是建康周围唯一能打的机动兵力。
如果把他调回来守建康,他确实能挡一阵子。
但挡完呢?
苏峻会挟功自重,他会开口要封地,要更高的官职,要更多的粮草。
如果王导不给他,他可能会反。如果他反了,建康就真完了。所以苏峻必须留在淮河前线,被唐煜钉在那里。
给他送粮草,不是让他打胜仗,是让他能多撑一阵子。
多撑一天,建康城里的王导就能多搬一天。
海船已经租好了,王氏的族谱和家产也在打包。王导自己不想走,但他得让家里的人走。
而且,苏峻在那,唐煜就得在那。唐煜被苏峻牵制在采石矶北岸,方正的西路军就少了配合。方正停在江上,不能全力东下。乾国两路大军互相等待,建康就能多撑几天。
海上啊,王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海上,可不是那么安稳的。
与此同时,采石矶北岸,乾国大营。
唐煜的营帐外,江风很大。
帐帘被吹得啪啪响,亲卫们用皮条把帘子绑紧,又在帐外支了两根木桩加固。帐内烧着两个炭盆,火光照得整个帐子暖烘烘的。
唐承、唐启、唐安三个孩子坐在铺了厚毡的地上,围着一张矮桌。
矮桌上摊着一张舆图,是唐煜专门让人画的小号版,标注比寻常舆图简单,方便孩子看懂。
唐承五岁了,已经能认不少字。
他趴在舆图上,手指从建康的位置往东划,划过吴郡,划过会稽,最后停在海边的几个小点上。他问:“父皇,这些是什么?”
唐煜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说:“那是海边的港口。再往东,就是大海。”
唐启四岁,还不怎么会看舆图,只是拿炭笔在纸上乱画。唐安三岁,坐在秋叶怀里,啃着一块干饼,啃得满脸都是。
唐煜放下茶碗,走到矮桌边,蹲下来,把唐承的手指从舆图上拿开,换到北面。他指着乾国的疆域,从西到东,画了一个大圈。
“承儿,你看。这是乾国。从大宛到乌兰,从长安到青州,这是父皇十几年打下来的地方。”
唐承点头。唐煜又把手指移到南面,指着长江以南那片标注着晋国的区域。
“这里是晋国。司马氏的朝廷。现在父皇在打他们。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要打他们吗?”
唐承想了想:“因为他们欺负百姓。”
唐煜点头:“对。但还有一个原因。这片土地,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本来是一家人。后来分裂了,打来打去。父皇要把他们重新合在一起。”
唐承又问:“那建康城里的那些人,为什么要跑?”
唐煜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江风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往上窜。他放下帘子,回到矮桌边,坐下来。
“因为父皇让他们跑。”
唐启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炭笔:“父皇为什么让他们跑?他们不是坏人吗?”
唐煜看着唐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说:“他们不全是坏人。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
唐承不解:“那父皇为什么打他们?”
唐煜想了很久。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不能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讲清楚什么叫世家大族,什么叫土地兼并,什么叫地方势力。但他可以讲一个道理。
“承儿,你记得乌兰城吗?”
唐承点头。
“乌兰城刚开始建的时候,只有帐篷,没有房子。后来盖了房子,又盖了学堂,又开了田。”
“那些田,是父皇的士兵和百姓一起开的。”
“谁开的田,就归谁种。”
“种的粮,自己留一半,交一半给官府。交的粮,用来养兵,用来修路,用来办学堂。”
“这样,每个人都有饭吃,有学上,有田种。”
唐承听得很认真。
“但建康城里不一样。那些大族,他们占着几千顷地,但种地的百姓不是他们的,是佃户。”
“佃户种出来的粮,要交七成给大族,自己只剩三成。三成不够吃,就借,借了就还不上,还不上就卖儿女。”
“一代一代,代代都是佃户,永远翻不了身。”
唐煜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父皇让他们跑,不是怕他们,是不想在建康城里打一场烂仗。”
“他们跑了,江南就空出来了。空出来的地,可以分给无地的百姓。空出来的城,可以按乾国的规矩建学堂、开粮仓、编户齐民。”
“等这些百姓安居乐业了,江南才算真的收回来了。”
唐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跑到海上了。”
“海上有什么?”
唐煜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东边的海岸线,停在那些小点外面。那里是空白,什么标注都没有。
“海上有很多岛。那些岛,比乾国的一些县还大。岛上有淡水,有树林,有鱼虾。”
“父皇让他们去那些岛上,自己管自己。他们可以保留自己的族产、自己的规矩、自己的佃户。父皇不干涉。”
唐启插嘴:“那父皇为什么不把那些岛也打下来?”
唐煜笑了。
他蹲下来,两只手分别搭在唐承和唐启的肩膀上:“因为父皇不想让他们死。”
“他们和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几千年前是一家。他们跑到海岛上,活下去,繁衍后代。”
“将来有一天,也许他们的后代和我们的后代,还能在海上遇见。到时候,他们就知道,我们当年没有赶尽杀绝。”
唐承听不懂。唐启更听不懂。但唐煜还是说了。
他知道这些话现在种进他们心里,也许要很多年才能发芽。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江风灌进来,把炭盆里的火星吹得满帐都是。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江面,对跟在身后的叶景说:“方正的呈报批了。让他按计划办。另外,给建康城里那些还没跑的人放话——三个月内,乾国不动刀兵。要跑的,尽管跑。不跑的,等我们进城,一切按乾国规矩来。”
叶景应声而去。唐煜站在帐门口,看着东面。
江面上,西风正紧,浪头一层一层往东推。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到帐中,重新坐在三个孩子旁边。
唐承还在看舆图,唐启在纸上乱画,唐安已经睡着了,秋叶正把他放进被窝里。
唐煜拿起炭笔,在唐承画的那张纸背面,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几个更小的圈。
他指着那些小圈,对唐承说:“这些,就是海上的岛。父皇把坏人赶去那里,让他们自己过活。等你们长大了,也许可以去看看。”
唐承看着那些圈,点了点头。
唐煜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再说话。
帐外,江风还在吹。
远处的采石矶水寨,灯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西边的江面上,方正的船队泊在江湾里,桅杆如林,帆影如云。
两路大军都停在原地,像两只按在棋盘上的手,等着对面的人自己把棋子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