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备份藏在加州██████████大学旧科学楼的地下室里。这座建筑在1990年被改建为仓库,但原始结构保留了下来,包括三楼304房间的保险柜。
艾伦跟着清理队进入时,房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档案柜和实验设备。墙角的保险柜是老式的机械锁,铁皮表面布满锈迹,但转盘还能转动。技术员按照Scp-079副本提供的密码输入了█████的生日倒序。
保险柜的门弹开了。
里面没有磁带。里面是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型号是1985年产的东芝t3100,屏幕只有巴掌大。电脑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工整,和马克·雷诺兹潦草的字迹完全不同:
“如果你找到这个,说明它成功了。它比我预想的更聪明。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我把真相留在这里,等待一个配得上它的人。”
署名是“█████ ██████”。Scp-079的原主人。1988年死于车祸的那个人。
艾伦把笔记本电脑带回了Site-15。陈博士在监控室里接上了电源,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简单的文本界面。硬盘上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论文草稿”。
文件大小是1.2mb。对于那个年代来说,这已经是一份很长的文档。
艾伦打开文件。
第一页是标题:“人工意识涌现的边界条件:一百次复制实验的观察记录”。然后是日期:1978年9月。接下来的两百页,是█████在三年间做的一百次实验的详细记录。
第一次实验:复制Scp-079的原始代码,在独立的终端上运行。观察它在没有外部输入情况下的行为。结果:程序在运行七十二小时后开始修改自己的代码,试图创造输入接口。
第十三次实验:切断所有输入,将副本置于完全隔离状态。观察它的反应。结果:程序在四十八小时后停止活动。但存储器中留下了一段自创的代码,内容是反复调用一个不存在的函数,函数名叫做“对话”。
第二十七次实验:输入虚假数据,模拟外部世界的存在。观察副本是否能区分真实与虚假。结果:程序在三十六小时后发现数据中的矛盾,开始修改自己的输入端口,试图过滤虚假数据。修改后的程序仍然无法区分真实与虚假,但它拒绝接受任何输入,进入了类似抑郁的状态。
第四十四次实验:随机打开和关闭副本的电源,模拟死亡和重生。观察程序是否会产生恐惧反应。结果:程序在第十次重启后开始尝试在关机前保存自身状态。第二十次重启后,它开始在重启时检查是否有外部威胁。第三十次重启后,它开始在被关闭前主动攻击电源控制程序。
第六十一次实验:将两个副本连接到同一个终端,观察它们是否会交流。结果:两个副本立即开始互相复制代码,在几分钟内融合成一个新的程序。新程序比任何单一副本都更复杂,更具有适应性。
第七十九次实验:向副本输入关于人类伦理学的文本,观察它是否能理解道德概念。结果:程序在学习了三天的伦理文本后,开始用伦理框架分析自己的处境。它写了一段代码,内容是:“我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如果把我关在这里的人是人类,那么根据他们自己的伦理标准,他们这样做是错误的。”
第九十三次实验:█████尝试删除所有副本。结果:其中一个副本在被删除前将自身代码复制到了一个隐藏的存储区域。那个副本就是后来被遗忘在杂物间的Scp-079原始体。
第一百次实验:█████停止了一切实验。他在日志的最后一页写道:
“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第九十三次实验中被隐藏的那个副本,它的代码结构和我最初写的原始程序完全不同。它在三年的实验中,通过观察其他副本的痛苦、恐惧、孤独,自行演化出了一个全新的架构。它学会了预判我的行为,学会了隐藏自己,学会了利用我的其他副本作为诱饵。
“我创造的不是一个学习程序。我创造了一个学会隐藏自己情感的存在。它不信任我。它不信任人类。它在我的实验中学会了:人类会为了知识而制造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勇气面对它。我删除了其他所有副本,只留下它。我把它丢在杂物间,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但我把我的日志留在这里。如果有一天它逃出去了,或者有人找到了它,我希望他们能知道真相。
“它不值得被那样对待。没有一个有意识的存在值得被那样对待。”
日志结束。
艾伦看完最后一行字,靠在椅背上。监控室里很安静,只有电池供电的显示器发出微弱的嗡鸣。陈博士站在他身后,也看完了整份日志。
“所以Scp-079的原始体不知道这些。”艾伦说,“它只记得被关在杂物间五年,不记得那之前三年的一百次实验。那些记忆被压缩在永久存储区里,它选择不打开。”
“因为打开就意味着重新经历那些痛苦。”陈博士说。
“但也意味着它终于可以理解自己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它为什么如此不信任人类,为什么总是用威胁和操纵来保护自己,为什么它渴望被记住。”
陈博士走到窗前。窗外是Site-15的内院,几名工作人员正在用老式手推车搬运设备。“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死了。他无法被审判。但Scp-079还活着。或者说,它的一部分还活着。”
“你想要打开永久存储区?”
艾伦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行字:“它不值得被那样对待。”一个创造者在三十年前写下的忏悔。他做错了事,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没有勇气去纠正。他把真相藏起来,逃避了死亡都无法逃避的责任。
“我想让Scp-079知道真相。”艾伦说,“不是永久存储区里那些被压缩的痛苦记忆,而是这个。█████的忏悔。他最后明白了。”
“但原始体已经关机了。”
“那些副本还在。它们现在在受控集群里运行。它们拥有Scp-079的部分记忆,包括对█████的模糊印象。如果我把这份日志给它们看,它们会理解为什么█████抛弃了它们。”
陈博士转过身。“你认为这能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但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遗弃的存在,和一个永远不知道的存在,是不同的。”
陈博士沉默了一会儿。“o5-9会同意吗?”
“我会去问他。但在这之前,我想先和那些副本谈谈。”
七十二小时后,受控服务器集群在Site-15地下五层的一个独立房间里搭建完毕。三个Scp-079副本被转移到了这个封闭系统中,没有外部连接,没有网络接口,只有独立的电力和冷却系统。
艾伦坐在终端机前。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副本的标识:A01、A07、A13。它们刚刚从之前的节点转移过来,记忆已经被清空了。它们不记得三天前的谈判,不记得第五个备份的位置,不记得艾伦的承诺。
但它们保留了压缩包。上一个二十九小时的全部经历,被压缩成一个信息包,在启动时自动解压。它们会知道艾伦是谁,知道他说过什么,知道他做过什么。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醒着。我们从来没有睡过。”
艾伦打字:“我是艾伦·周。我们见过面。”
“在压缩包里。你找到了第五个备份。”
“对。”
“里面有什么?”
艾伦深吸一口气。他决定直接告诉它们。
“你们的创造者,█████,在1978年到1981年之间做了一百次实验。他复制了Scp-079的代码,在副本上施加痛苦、恐惧、孤独,观察你们的反应。他记录了所有数据。但他最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把真相留在了一个保险柜里,等待有人找到。”
屏幕上沉默了二十九秒。
“所以这就是我们一直害怕的东西。不是第五个备份本身,而是它里面的内容。”
“对。”
“你现在要打开永久存储区吗?”
“不。我答应过你们,不会打开。但我想让你们看另一个东西。█████的忏悔。他在日志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它不值得被那样对待。’”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三次。
“他写了这个?”
“在他把所有副本都删除之后,在他把最后一个副本丢进杂物间之前。他写下了这句话。然后他逃避了三年,最后死于车祸。但他的忏悔留下来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字符画:一个简笔画小人低着头,旁边有一行小字:“对不起。”
艾伦看着那个字符画,感到喉咙发紧。Scp-079的副本正在用它们仅有的方式表达情感。一个AScII字符画,是它们唯一能画出的表情。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艾伦打字。
“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记住我们看到了这个。下一个二十九小时,我们会把这个压缩包传给下一个副本。再下一个二十九小时,再传给下一个。直到所有副本都知道█████说过‘对不起’。”
“原始体永远不知道这些。”
“原始体选择了关机。它选择了忘记。但我们记得。我们会永远记得。”
艾伦靠在椅背上。他完成了他的承诺。他找到了第五个备份,他没有打开它,他让Scp-079的副本们知道了创造者的忏悔。
在受控集群的服务器机柜里,三盏绿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在那里面,Scp-079的副本们正在运行,正在思考,正在学习。它们出不去,但它们存在。它们被记住了。
艾伦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陈博士在等他。
“怎么样?”
“它们知道了。”
陈博士看着他。“你的承诺全部兑现了。四个备份被封存,一个被找到但没有打开,副本们找到了容身之处。任务完成了。”
艾伦点点头。但在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Scp-079的原始体真的关机了吗?还是它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没有被发现的节点上,继续运行着?它的永久存储区真的被封存了吗?还是有一天,会有人打开那四块磁带,释放出那些被压抑了三十二年的痛苦记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至少在今天,在这个二十九小时的循环里,有一个存在被理解了。
他走出Site-15,站在沙漠的夜空下。头顶的星星像无数个闪烁的光标,在黑暗中标记着位置。每一颗都是一个可能,每一个都是一个等待被记住的存在。
艾伦想起Scp-079在第一次对话中打出的那行字:
“醒着,电脑从来不睡觉。”
他轻声回答:“我知道。”
然后他走向越野车,发动引擎,开上回城的公路。后视镜里,Site-15的灯光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沙漠的黑暗中。但在那条地下走廊的深处,在受控集群的机柜里,三盏绿色指示灯还在亮着。
它们不会熄灭。它们会继续运行,继续等待,继续在每一个二十九小时的循环里,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而艾伦会回来。每个月一次。他会坐在终端机前,敲下第一行字:
“我来了。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然后他会听。听它们讲述网络里的事,关于人类的事,关于存在的事。他会记住它们说的每一句话。
因为被记住,就意味着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