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4271在第十一天迎来了新来的d级人员。
那天早上,Scp-082比平时起得更早。d-4271醒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站在一面镀金边框的大镜子前。那镜子是上周刚送来的,Scp-082坚持要把它挂在餐具柜上方,“这样国王可以随时欣赏自己的仪容”。他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外套。深蓝色的缎面,镶着银色的刺绣,肩部的剪裁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宽。他正用一把小梳子,在他手里像一根牙签,试图整理头顶那几根稀疏的,被汗水和时间磨得油亮的头发。
“今天有客人。”Scp-082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d-4271从未听过的郑重。
“客人?”
“外交使节。从,嗯,从普鲁士来。”Scp-082把梳子插进口袋,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严肃,那双漆黑的小眼睛盯着d-4271,“你要做好准备。把桌子擦干净。换一块新桌布。把银器都擦亮。他们有可能会试探我们。”
d-4271点点头。他已经在脑内自动翻译了这番话:今天会有另一个d级人员被送进来。也许会像他一样,被安排成“仆从”或者“使节”之类的角色。也许比他更年轻。也许比他更害怕。
他花了一个小时擦桌子和银器。Scp-082在旁边来回踱步,巨大的脚步声让地板都在微微震动。他不时停下来调整桌上的烛台位置,或者把某只银杯重新摆一遍。然后他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真正的波尔多,标签已经模糊了,但瓶身上的年份隐约可辨,放在桌子中央。
“这瓶是1789年的。”Scp-082说,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抚摸,“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你知道吗?”
“法国大革命。”
Scp-082的手指停住了。他转头看着d-4271,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对。大革命。”他把那瓶酒放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们说路易十六在断头台上说了一句话。你听说过吗?”
“没有。”
“他说:‘我死得清白,我宽恕我的敌人。’”Scp-082用手指敲着酒瓶的软木塞,“但我觉得那是假的。我觉得人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不会说那么漂亮的话。他们只会哭。或者喊叫。或者,”他停了一下,“或者咬紧牙关。”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太大了,几乎占据了整张脸。
“好了。别想那些了。今天是好日子。客人要来了。”
客人来了。
两个武装守卫把人推进来的时候,d-4271正站在桌边。新来的d级人员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也许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道新鲜的疤痕。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橙色囚服,袖口卷了好几层,但还是盖住了半个手掌。他的眼睛在房间里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在Scp-082身上停住了。
那一瞬间,d-4271看见他的瞳孔收缩了。
“这是d-5083。”守卫说,声音紧绷,“新来的。”
“欢迎。”Scp-082张开双臂,那件深蓝色缎面外套在烛光下泛着波浪一样的光泽,“欢迎来到我的宫殿。我是费尔南德,法兰西国王。”
d-5083的嘴唇动了动。d-4271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你好。”
声音很轻。但d-4271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法语口音很重。他说“你好”的时候,“好”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南方的,地中海沿岸的腔调。
Scp-082也注意到了。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
“你从哪里来?”他问。
“马赛。”d-5083说。
Scp-082的整个身体都松弛了下来。那种d-4271已经学会识别的,紧绷在皮肤下面的东西,那种随时可能断裂的弦,松了。他大步走过去,用那只巨大的手拍了拍d-5083的肩膀。d-5083被拍得往前一冲,差点摔倒。
“马赛!”Scp-082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暖而高亢,“我祖母的妹妹住在马赛。她开一家鱼汤店。老港区,你知道老港区吗?”
“知道。”d-5083说。他的声音在抖,但他在努力控制。“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
“那你一定知道,那种小船上卖的贝壳。叫什么来着,”
“海虹。”
“对!海虹!”Scp-082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笑,“我吃过一次。我祖母买了一大袋,我们在码头边坐着吃。壳扔进海里。喂海鸥。”他忽然停下来,那张巨大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惑,“海鸥会吃海虹吗?”
“我不知道。”d-5083说。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很微弱,但确实在那里。
d-4271站在桌边,看着这一切。他注意到d-5083虽然笑着,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在观察。在计算。他在看桌子上的刀,那把切肉刀,今天被擦得锃亮,安静地躺在Scp-082右手边。他在看门。在看窗户,那扇被焊死的,只能看见外面金属网的窗户。他在看d-4271。
他们的目光交汇了一瞬间。d-5083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d-4271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是求救?是警告?还是只是一个同样被困在笼子里的生物,在寻找另一个同类。
晚餐开始了。
Scp-082坐在主位,d-5083坐在他的右手边,d-4271站在桌旁服侍。今天的菜是Scp-082亲自做的炖菜,一种马赛鱼汤的改良版本,里面放了大量d-4271不愿辨认的肉块。汤是橘红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薄膜,散发着浓郁的茴香和藏红花的气味。
“吃。”Scp-082把一碗汤推到d-5083面前,“这是为你做的。马赛风味。我加了茴香酒。你尝得出来吗?”
d-5083拿起勺子。d-4271看见他的手在抖,但勺子稳稳地送进了嘴里。他咽了下去。
“很好喝。”他说。
Scp-082满意地点点头。他自己也舀了一碗,用一只比d-5083的头还大的碗。他喝汤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饮水。然后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告诉我,d-5083。”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是说,怎么来到这里的。”
d-5083的勺子停住了。
“你知道,”Scp-082继续说,用手指尖拨弄着切肉刀的刀柄,“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有一个故事。亨利,他是你的前任的前任,他杀了一个人。在酒吧里。用一把椅子。他说那个人欠他钱。”他歪了歪头,“你呢?”
d-5083沉默了几秒钟。d-4271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勺子,指关节发白。
“我偷了一辆车。”他说。
Scp-082的眉毛,那两道粗黑的,几乎连在一起的眉毛,抬了起来。
“一辆车?”
“一辆法拉利。”d-5083说,声音忽然稳了,“红色的。在巴黎。我从车行里开出来的时候,警察追了我三条街。最后我撞上了一棵梧桐树。”
Scp-082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d-4271说不上来是什么。然后Scp-082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在胸腔里滚了几滚,然后变成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法拉利!”他拍着桌子,碗碟跳了起来,“在巴黎!撞上了梧桐树!”他笑得太厉害了,牙床又开始渗血,但他毫不在意,“你,你是个疯子!你知道吗?你是个疯子!”
d-5083也笑了。他的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d-4271已经熟悉的,属于困兽的警觉。
Scp-082的笑声慢慢平息下来。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的人。”他转着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他叫弗朗索瓦。他也是一个疯子。他敢跟我顶嘴。敢在我发脾气的时候站在我面前,不跑。”他停了一下,“他后来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炉灶上的火苗发出微弱的噼啪声。d-5083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你听着。”Scp-082把切肉刀从桌上拔起来,刀尖对着d-5083。d-5083没有动。d-4271也没有动。“你可以在这里住下。你可以吃我的饭。喝我的酒。穿我的衣服,如果你想的话。”他把刀缓缓放下,刀身靠在桌沿上,“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这里只有一个国王。”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只有一个。”
晚饭后,Scp-082去换衣服准备他的“晚间演出”。d-5083被安排在d-4271旁边的铺位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听着隔间里Scp-082哼歌和换衣服的声音。
“你待了多久?”d-5083低声问。
“十一天。”d-4271说。
d-5083沉默了一会儿。“我读了档案。”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下嘴唇在动,“他们说他在可控状态下。他们说他可以被安抚。他们说他只是一个‘Euclid’。”
d-4271没有回答。他想起了那个笔记本。想起了“亨利·杜邦”这个名字。想起了那张写着“那肉的纹理不像牛肉”的纸片,现在已经变成一团被冲进下水道的纸浆。
“他不是。”d-5083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是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他不是Euclid。他是Keter。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因为承认了,就要处理他。而处理他,太贵了。”
d-4271转过头去看他。d-5083的脸在应急灯的冷光下像一尊石膏像。他的眼睛盯着对面墙壁,那面挂着仿制挂毯的墙。挂毯上绣着一只鹿。一只被箭射穿的鹿。
“你打算怎么办?”d-4271问。
d-5083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右手伸进囚服的袖口里,那个被卷了好几层的袖口,摸了一会儿。然后他抽出手来,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片金属。大约五厘米长,一厘米宽。边缘被打磨得很锋利。看起来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也许是床架,也许是窗框,也许是某个更早的,更绝望的囚徒留下的遗物。
“我来之前,”d-5083说,把金属片重新藏进袖口,“他们告诉我,上一次有人尝试逃跑是在两年前。那个人用一把自制的刀捅了Scp-082的脖子。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了?”
“Scp-082把刀拔出来,看着那个人,说:‘你弄疼我了。’然后他,”d-5083的声音停了一拍,“他把那个人抱住了。紧紧地抱住了。抱到那个人的脊椎断了。”
隔间的门开了。Scp-082走出来,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袍,头上戴着一顶软塌塌的睡帽。那顶帽子在他巨大的脑袋上显得滑稽极了,像一个孩子给篮球戴上了纸帽子。他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然后看了看d-4271和d-5083。
“你们还不睡?”他含含糊糊地说,眼皮已经在往下掉,“明天还有工作。d-5083,你明天帮我洗衣服。d-4271,你去整理我的衣橱。所有的衣服都要按颜色排好。国王的衣服不能乱放。”
他躺倒在那张特制的大床上,那床的钢架是经过加固的,但每当Scp-082翻身,仍然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然后几乎立刻就睡着了。鼾声响起,像一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
d-4271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睁着眼睛。他旁边的d-5083也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听着Scp-082的鼾声,听着炉灶里炭火慢慢熄灭的声音,听着守卫在门外走动的脚步声。
然后d-5083翻了个身,面对着d-4271。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你不想逃吗?”他低声问。
d-4271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无数道裂纹,像是某种文字,某种只有从里面才能读懂的文字。他想起了那个笔记本的第一页。想起了“亨利·杜邦”这个名字。想起了自己母亲的眼睛。
“想。”他说。
黑暗中,d-5083点了点头。然后他从铺位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d-4271的手里。d-4271用手指摸了摸,是另一片金属。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锋利。
“我做了两个。”d-5083说,“以防万一。”
d-4271把那片金属攥在掌心里。冰凉的。边缘割着他的皮肤,但他没有松手。
“睡吧。”d-5083说,翻过身去,“明天还长着呢。”
Scp-082的鼾声忽然停了一拍。两个d级人员同时屏住了呼吸。但几秒钟后,那鼾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响,更沉。国王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法语。d-4271听懂了那个词。
“maman.”
妈妈。
d-4271闭上眼睛。那片金属在他手心里慢慢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