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花了六天时间准备。
d-5083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谨慎。他从来不在房间里谈论任何与逃跑有关的事。他们所有的交流都在厕所隔间里进行，两个人轮流假装上厕所，把水龙头开到最大，隔着水流声交换信息。d-4271一开始觉得这种小心有些过分，直到第三天早上，他看见Scp-082在d-5083去上厕所的时候忽然停下咀嚼的动作，歪着那颗巨大的头颅，像是在听什么。
“你的朋友，”Scp-082当时说，嘴里含着一块半熟的肉，“他上厕所的时间很长。”
“他肠胃不好。”d-4271说。
Scp-082盯着厕所的方向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但那双漆黑的小眼睛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时不时地往那个方向瞟。
d-5083的计划很简单。简单到d-4271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几乎笑了出来。在他的想象中，逃跑意味着某种复杂的，惊险的，需要精密配合的行动。切断电源，撬开通风管道，在黑暗中与守卫搏斗。但d-5083只说了两个字：
“点火。”
“什么？”
“我们放火。在收容间的某个地方。火会触发警报，警报会启动自动灭火系统。灭火系统释放的是惰性气体。氮气或者二氧化碳。那种气体对普通人来说只是让人头晕，但对Scp-082来说，”
“他体积太大。需要的氧气太多。”
“对。他会第一个晕过去。或者至少会变得迟钝，混乱。守卫会冲进来把他转移。这是标准程序，他们不可能让一个Euclid级项目在火灾中失去控制。我们就在转移的过程中，”
“混出去。”
d-5083点点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我观察过。转移程序需要至少四个武装人员，他们要先把Scp-082固定在一个特制的运输架上。那个架子进不来这扇门。门太小了。他们得把门拆下来。那就是我们的窗口。混乱。噪音。所有人都在关注Scp-082。”
“我们趁乱从走廊溜出去。”
“对。”
d-4271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惰性气体会让他晕过去？”
“不确定。”d-5083说，声音很平，“但我读过一份旧报告。在他刚被收容的时候，他们试过用镇静气体。高浓度的氟烷。结果他昏睡了整整三天，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他的肺，那么大，会吸收大量的气体。他的身体需要更多氧气来维持运转。我们只要让房间里的氧气含量降到某个点以下，”
“哪个点？”
d-5083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里那片金属翻了个面，金属的边缘在应急灯下闪着寒光。“到时候就知道了。”他说。
他们在第六天的晚上行动。
那天白天，Scp-082的情绪格外好。早上他做了薄饼，午饭后他换上了那套小丑装。黑白格子的连体衣，红色绒球，三角帽。然后在房间里跳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舞。他的舞步沉重而笨拙，每一下都让地板发出闷响，但那种快乐是真实的。他哼着歌，笑着，偶尔停下来用那只巨大的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然后继续跳。
d-4271站在旁边看着。他发现自己已经能分辨出Scp-082哼的曲子了。那是一首叫《玫瑰人生》的歌。Scp-082的法语发音很地道，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细腻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起伏。
“过来，”Scp-082忽然停下来，朝d-4271伸出手，“跟我跳。”
“我不会，”
“每个人都得会跳舞。”Scp-082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d-4271感觉自己的手掌陷进了一团温热的，粗糙的肉里。Scp-082的手掌像一只巨大的海星，完全包裹住了他的拳头。“跟着我的脚步。左，右，左。对。就这样。”
他们在房间里转着圈。d-4271的脚时不时会踩到Scp-082的脚。那双脚的尺寸虽然相对于身体偏小，但仍然比他自己的大得多。但Scp-082只是笑，说“再来一次”。d-5083坐在铺位上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陛下，”d-4271在某一刻说，“您跳得很好。”
Scp-082的笑声停了一拍。他低头看着d-4271，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d-4271无法解读的东西。
“你知道，”Scp-082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上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弗朗索瓦，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藏着一把刀。”
d-4271的脊背僵住了。Scp-082的手仍然握着他的手，那只巨大的拳头像一把锁。
“但你不一样。”Scp-082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那张巨大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但这次的笑容有一种d-4271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凉的意味。“你是，你是d-4271。你是我的皮埃尔。你不会做那种事。”
他转过身去，继续跳舞。这次他一个人跳，在房间中央转着圈，三角帽上的铃铛叮当作响。d-4271退回桌边，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晚上十一点。守卫换班。新来的守卫会在监控室里填写交接报告，大约有三到五分钟的空档期。这是d-5083观察了六天之后得出的结论。
十一点零三分。d-5083从铺位上坐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d-4271一眼。那一眼很清楚。时候到了。
d-4271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片金属。他已经在过去几天里用一块磨刀石把它打磨得更加锋利。磨刀石是Scp-082用来磨切肉刀的那块，被d-4271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用了。金属片的边缘现在可以轻松划破纸张。也许可以划破别的什么。
d-5083走到炉灶前。炉灶的火已经封了，但炭渣仍然是温热的。他蹲下身，从炭渣中夹出几块还在发红的余烬，然后用抹布包起来，扔进角落的衣橱里。那里面挂着Scp-082收藏的各种衣服。小丑装，军装，女装，普通西装。布料是干燥的，有些还带着旧年代的化纤成分，一点就着。
火苗从衣橱的缝隙里窜出来的时候，Scp-082还在睡觉。他的鼾声遮盖了火焰初起的噼啪声。但烟是藏不住的。黑色的浓烟从衣橱里涌出来，迅速在天花板下聚集。
d-5083又扔了一团着火的抹布到床上。那床特制的大床，被单和枕头也是干燥的棉织品。火舌沿着床单迅速蔓延，像某种贪婪的，有生命的东西。
Scp-082的鼾声停了。
他坐起来的时候，床单正从他身上滑落。那双漆黑的小眼睛在浓烟中显得更加漆黑。他看着燃烧的床，看着燃烧的衣橱，然后看着d-4271和d-5083。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困惑。一种d-4271只在孩子脸上见过的，纯粹的困惑。
“着火了。”Scp-082说。声音很平静。
然后火警响了。
警报声震耳欲聋，红色的警示灯在墙壁上闪烁。天花板上开始喷出白色的气体。惰性气体，无色无味，迅速填满了整个房间。d-4271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头脑开始发晕。他的肺在用力地，徒劳地寻找氧气。
Scp-082也感觉到了。他站起来。那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然后用那只巨大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但那只手太大了，捂不住。气体从指缝间渗进去，从他的鼻孔，从他的嘴，从那两排紧密咬合的牙齿间渗进去。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迟钝。那双漆黑的眼睛开始涣散。
“你，”Scp-082看着d-4271，声音变得含混不清，“你们，”
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膝盖一软。那具七百磅的身体轰然倒塌，砸在地板上，整栋建筑都跟着震了一下。他趴在地上，巨大的胸膛艰难地起伏着，手指无力地抓着地面。那双眼睛还睁着，盯着d-4271的方向，但已经无法聚焦了。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在喊“转移程序”，有人在喊“灭火系统启动”。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他们在拆门。
d-5083抓住d-4271的手臂。“走！”
他们冲向门口。门已经被从外面拆开了一半，铰链发出痛苦的呻吟。两个守卫正在用力把门板往外拉，另外几个在走廊里准备运输架。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穿着橙色囚服的d级人员从浓烟和白色气体中冲出来。
d-5083率先冲出了门。d-4271跟在后面，他的肺在燃烧，眼前发黑，但他在跑。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新鲜得多，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每一步都像是在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皮埃尔。”
声音不大。沙哑的。含混的。但那个词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
d-4271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透过敞开的门，他看见Scp-082还趴在地上。白色的惰性气体像雾一样笼罩着他。他的手指在动。无力地，徒劳地抓着地面的瓷砖，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的嘴在动。那两个巨大的，紧密咬合的牙齿之间，挤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别，走，”
d-5083在前面喊他：“d-4271！走！”
守卫们正在架起运输架。其中一个人看见了d-4271。那个穿着橙色囚服，站在走廊里的d级人员。但他们的首要任务是Scp-082，没有人手来追他。至少现在没有。
d-4271站在走廊中央。他的手里攥着那片金属。冰凉的。边缘割着他的掌心。他可以走。他只需要转身，跟着d-5083跑过那条走廊，推开那扇气密门，也许就可以到达某个中继站，某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也许就可以逃出去。
但他回头看了。
Scp-082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漆黑的，深陷的小眼睛在白色的雾气中像两颗黑色的星星。他看着d-4271。他的嘴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手指还在抓地面，但已经抓不动了。
在那双眼睛里，d-4271看到了很多东西。困惑。恐惧。还有，孤独。一种彻底的，像深渊一样的孤独。一个七百磅的，杀过无数人的怪物，趴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鲸鱼，用最后的意识试图挽留一个他以为是朋友的人。
“走！”d-5083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已经带着绝望了。
d-4271转过身。
他跑了。
走廊很长。红色的警示灯在头顶旋转，白雾从收容间的门里涌出来，追在他身后。他的脚步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前方，d-5083已经推开了第一道气密门，正在回头朝他挥手。
d-4271跑到那扇门的时候，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警报声完全盖住了。但他听见了。
“bonne nuit.”
晚安。
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d-4271靠在冰冷的金属门上，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里还攥着那片金属，攥得太紧，掌心已经被割出了血。d-5083站在他面前，也在喘气，但脸上已经浮现出笑容。
“我们做到了。”d-5083说，“我们他妈的做到了。”
d-4271没有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那片金属的边缘滴落在地板上。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跑。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的守卫都被调去了收容间。他们穿过中继站，穿过消毒区，穿过一个又一个气密门。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出口。一个地面上的，通往外面的出口。铁门上有血迹，有划痕，有无数前人尝试留下的痕迹。
d-5083用肩膀撞开了那扇门。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冷的。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草的气息。d-4271抬起头，看见了天空。真正的天空。深蓝色的，点缀着几颗星星。还有一弯月亮，细得像一道伤口。
他们跑进了夜色里。
跑了很久之后，d-5083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d-4271，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你在那扇门前停下来了。”他说，声音很平，“你本来可以更早出来的。”
d-4271没有回答。
“你差点就回去了。”d-5083说，“我看得出来。”
d-4271低下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那片金属还攥在掌心里，被血泡得发滑。他慢慢张开手指，让金属片掉在草地上。它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跑。夜色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扇关闭的门。而在那扇门后面，在一座地下设施的深处，在一个弥漫着白雾和浓烟的房间里，一个巨大的，孤独的国王正趴在地上，用最后的意识看着一扇空荡荡的门。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等谁。
但那个叫皮埃尔的人没有回来。
国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