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彻底情绪静音,只剩电流的微弱嗡鸣。
三秒后,所有人同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窗被一把推开,谢听狸扑到窗边,冷风灌进领口,她半个身子探出去。
屋脊连绵起伏,一条瘦影贴着瓦楞爬,走走停停,前爪搭上窗台边沿,整个身子挂在外面,抖的挂不住。
小狸花朝它伸爪。
谢听狸一把捞住那团湿透的皮毛,拽进屋里。
灰黑色的老猫,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浑身死水腥气,四肢抖的站不起来,嘴里死死咬着一块旧木牌,爪子往上按,按进她掌心。
它张嘴。
没有叫声,喉咙里只有气流摩擦的嘶声,一点音都发不出来。
它又推了一下木牌,随即力竭,整个身子栽进她掌心。
“毯子!温水!”谢听狸的声音劈了。
她手忙脚乱把猫裹进毛毯,指腹探它腹部,凉的,周照尘递来温水,她捏开猫嘴一点一点往里喂,水从嘴角淌出来大半。
孟阿婆两指搭上猫的后腿脉点。
老人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下去。
“呛了死水,”她收回手,“二十年没沾过活水的嗓子,废了。”
废了。
她把掌心贴上猫腹,血痂隔着纱布发烫,共感里没有画面,没有意图,只传回来一个字:
快。
她盯着怀里那双半阖的眼,睫毛狠狠压了一下,水汽被她硬生生逼回去,她偏头,用肩膀蹭掉眼角的湿意。
“它连名字都没法应了,”她声音抖的不成样,“就剩爪子,能写字。”
沈砚辞没接话。
越过她肩膀,他走过来,把记录仪架到窗前,红灯按亮,高大的阴影罩下来,挡住窗缝渗入的夜风,却没碰她的手。
“录着,”他声音冷硬,压着某种不容置喙的稳当,“慢慢来,它等得起。”
长桌上摊着木牌,巴掌大,老榆木,边角被水泡的发胀,谢听狸用棉签一点一点清开泥垢,牌面露出来。
刻痕,密密麻麻的刻痕。
五道,空一格,四道,空一格,三道,空一格,两道。
数刻痕的手停住了。
“逐日递减,”唐不弃凑近,盯了半天直揉太阳穴,“这刻痕是倒着数的,我cpU都快烧了,这帮人在牌子上刻代码呢?”
他转身翻档案,抽出一沓照片拍在桌上~陈枢狱中倒数刻痕的比对件,当初封存的那批。
两叠照片并排。
周照尘俯身,目光顺着刻痕一行一行移动。
“起刀的斜角,收笔的顿挫,五道和四道之间的间隔,”他直起身,语速还是那么慢,“同构。”
“说人话。”陆燃野道。
“刻牌子的人和陈枢,是同一套规矩里教出来的,”周照尘指尖点在牌面,“图外之城里面,有人也在数日子。”
唐不弃把照片扫进比对软件,两列刻痕自动对齐,重合率跳出来:百分之九十一。
不是求援,是倒计时。
而且,已经数到个位数。
孟阿婆忽然伸手,把木牌翻了面。
牌背一角压着一枚印,铃形,尾钩内收,和铃谱底册上的画押同出一辙。
老人的指腹压在那枚印上,压的发白,声音发紧。
“这牌,不该出来。”
谢听狸抬头:“什么意思?”
“牌子出墙,等于应账人对账,”孟阿婆一字一字道,“里头的人,替我们递了名帖。”
暗室静了一瞬。
“替谁?”
老人摇头。
墙里那个拿命换牌的,到底替谁应了这个名,没人知道。
周照尘盯着那枚压印,镜片上蒙着层冷光。
“豁出去的人,今晚会付出代价,”他说,“对岸不会不知道,牌子丢了。”
源城方向,檐铃无风齐鸣。
铃声顺着夜空传过来,由远及近,客栈门框上那枚空铃钩跟着磕响,一下,两下,磕的人牙根发酸。
谢听狸掌心血痂滚烫。
几乎同一秒,监控终端弹出提示框。
绿铁皮箱,投递感应。
公证人连夜开箱验封,画面里,白手套捏出一封白信封,火漆完好,拆封,展开~
收件人一栏,两个名字并列。
谢晚棠。
谢听狸。
公证人把信纸举到镜头前,声音变了调:“双名,双名加急账!”
谢听狸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墨黑三个字,压在谢晚棠下面。
墙里有人递名帖,墙外就有人往名帖上添名字,她的名字,直接押上了死账。
“零点十七分投递,零点二十一分验封归档。”公证员报出封存时间。
孟阿婆的指腹从信面压过去,又移向桌上那块木牌。
“加急账,子时起算,”她说,“里头那块牌子,也是子时过的河,一里一外,掐着同一个零点。”
沈砚辞把信和木牌并排摆开,红笔落下,把投递时间和牌面刻痕的最后一个数字,圈死在同一条竖线上。
“死线重合了,”他直起身,“墙里在倒数,墙外在催账,对面想逼我们按他们的钟走。”
看了很久,谢听狸盯着自己名字。
怕吗,怕。
可白砖房里那排铁笼、那片呜咽,就存在她的共感里,装听不见,比死更难受。
她没有发抖,抬手把立案文书推正,抽出速写本,翻到新页。
笔尖落纸,四个字,一笔一笔,比签任何一份文件都稳:
“我去对账。”
她把本子转过去,推到桌子中央。
沈砚辞低头看那四个字。
视线从纸面移开,落在她食指侧面磨红的那块皮肤上,停了两秒,他将桌边纱布推近半寸。
“账可以你对,”他说,“名,不许你应。”
他拿过入城预案,翻到日期栏,笔尖把待定划掉,填上一个更早的数字。
“这两条,我亲自盯。”
周照尘推了推眼镜,低低笑了一声。
“恭喜,”他看向谢听狸,“你现在是全案最贵的人证。”
耳机里,贺闻峥的声音插进来,背景混着键盘声。
“黑热搜我按死三个,开屏澄清文案备了两版,”他顿了顿,语气嚣张的理直气壮,“全网都等着你家猫报路书,你就说还缺什么,缺钱也直说。”
谢听狸没笑。
本子上那四个字又被她看了看,她低头看了一眼毛毯里的老猫。
“缺它一条能补回来的嗓子。”
耳机那头静了两秒。
“……这条我接不住,”贺闻峥的声音沉下来,“但流量这把刀我磨好了,对岸敢动它,我就让全网的镜头焊死在源城,扒他三层皮。”
天亮了。
老猫熬过了那一夜,体温回稳,能进流食,喉咙里的嘶声还在,叫不出音,它被转入第一号墙外活证保护档案,木牌编号归档,立案文书钢印落纸。
铁皮柜合上之前,谢听狸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标签。
活证一号。
窗台边,小狸花立起前爪,冲西界方向,发出一轻一重的呼唤。
暗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秒,五秒。
隔着重重屋顶,一声微弱的应答传回来。
轻,重。
然后,彻底沉寂,连风都退干净了。
很久没收回去,小狸花的爪子搭在窗台上。
谢听狸合上速写本,掌心血痂一点点凉下去。
红灯熄灭,沈砚辞按停记录仪,那封双名信装回证物袋,封口,压平,收进公文包最里层。
“零点在倒数,”他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脚步没停,“下一步~”
“进城。”
? ?人工手写的。一个个字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