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三周,香港的天气总算凉了些。李家港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楼下中环的行人比往常少,脚步比往常快。有人在街边停下来看报,报纸头版上又是美股熔断的新闻,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字,隔着一条街都能看清。
沈嘉仪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她每隔几分钟刷新一次页面,数字在跳动,每跳一次她的眉头就动一下。
恒指今天跌了多少?李家港问。
早盘跌了百分之七,午盘回了一点。沈嘉仪说,但市场情绪还是很差。信贷市场几乎冻结了,银行不太愿意放贷。
我们的现金呢?
沈嘉仪合上电脑,按目前的情况,撑两年没问题。前提是——
前提是什么?
前提是欧洲那边的订单不要断。沈嘉仪说,如果欧美同时陷入衰退,我们的出口会受到影响。
李家港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陈永年怎么说?
他昨天发了一份报告。欧洲区的销量比九月下降了百分之十二。但他说这已经算好的了——同行业的平均降幅是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沈嘉仪重复了一遍,因为我们的产品定位在中端偏下,经济不好的时候,消费者会从高端品牌降级到中端。我们的渠道铺得比较稳,售后口碑还在,所以流失不多。
李家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放下杯子,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阿强在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工厂没问题。
他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回椅背,看向窗外。十月的香港不像纽约那么冷,但入秋的风还是带着一点凉意。中环的楼群遮住了大半片天空,只留下一道狭长的灰色天际线。
沈嘉仪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李生,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顿了顿,我们做对了什么。
沈嘉仪等他说下去。
第一条路。砍掉非核心扩张,留够现金。第二,不裁员。第三,路继续修。他伸出手指,如果这三条只做了一条,后果可能不一样。三条都做了,才能安然度过
沈嘉仪看着窗外。市场还在跌。
会跌多久?
不知道。她说,可能还要跌几个月,也可能一年。但创世纪会活着。
你怎么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因为你在。
李家港没有回应。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远处有海鸟飞过楼宇之间的缝隙,翅膀在灰白的天空里划出黑色的弧线。
当晚,将军澳的数据中心工地没有停工。工人们在基坑里架设最后一批钢筋。混凝土泵车的轰鸣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被风裹着,落到周边工厂的围墙内外。
阿强没有来现场。他在深圳工厂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全球供应链的报表。数据显示,九月份完成的订单数比预期少了一成五,但库存足够应付接下来三个月的需求。东南亚工厂产量稳定,匈牙利工厂也没有受到当地局势太大影响。
他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备件库存,关键元件六个月,非关键元件九个月。
写完,他拿起手机,对着报表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李家港。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货车引擎声。他想起李家港给他发的那条消息——防御模式——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半个月。不长。但足够让一个人从变成。
实验室的灯光永远是那个颜色。
白色、均匀、不刺眼,像手术室或者无尘车间里的那种光。林知夏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是一张新的芯片架构图。他把铅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然后放下笔,转头看向旁边的显示器。屏幕上是他上周跑的一个仿真模型——某条指令流水线的时序图,布满密密麻麻的波形线条。
他在看。
看了三分钟,他拿起笔,在图纸上改了一条线的路径,然后重新开始跑仿真。电脑风扇嗡嗡转起来,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他等了两分钟,看到结果,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明显,但他自己知道,那是的意思。
有人敲门。实验室的门平时是锁着的,只有几个人有权限开。林知夏没有站起来,只是说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李家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吃饭了没有?
林知夏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只知道仿真跑了三遍,图纸改了四次,还有一条线的逻辑没理顺。
没吃。
李家港走进来,把纸袋放在他桌角。纸袋里是一个饭盒,饭盒里是方洁瑛做的菜。林知夏打开看了一眼——清炒芥蓝,一块煎鱼,米饭上盖着一层蛋花。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数据中心的机房,李家港在旁边坐下,服务器芯片是不是可以用了?
林知夏放下筷子。上个月出了工程样品,测试通过了。
量产呢?
要三个月。
那就三个月。李家港说,不赶。
林知夏又夹了一筷子菜。他吃得很慢,好像不急着吃完,又好像这只是个习惯动作——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我应该也吃点什么。
李家港没有催他。他坐在旁边,看着实验室墙上那些贴满的图纸和表格。每一张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像某种只有林知夏能读懂的密码。
林知夏把饭盒合上。你来找我,有事?
没事。李家港说,路过,顺便带点吃的。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饭盒推到一边,重新拿起铅笔,在那条还没理顺的逻辑线上画了一个圈。李家港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实验室的预算不会变。他说。
林知夏没有抬头。我知道。
李家港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也是白色、均匀、不刺眼。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门,楼梯间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点水泥和灰尘的气味。
他下了两层楼,走出大楼。外面在下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冷雾。他没有撑伞,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在一棵榕树下面停下来。
手机响了。
楚梦瑶发来一条消息:纽约这边,我的报道写完了。你要不要先看?
他回:发过来。
三秒后,一封邮件出现在收件箱里。标题是:九月之后——一个普通人的美国纪事。他站在雨里,用拇指滑着屏幕看完了第一段。楚梦瑶写得克制,不煽情。她用几个普通人的视角——出租车司机、咖啡店老板、消防员遗孀——串起了半个月以来的美国。
他看完第一页,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沿着人行道走回去。
雨没有停。但路,继续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