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香港,口罩突然多了起来。
先是地铁上。再是街上。然后工厂门口。阿强站在深圳工厂的大门口,看着保安给每一个进厂的人量体温。额温枪是新的,银白色的外壳,在晨光里反着光。工人排成两列,每隔一米站一个,队伍从门口一直蜿蜒到围墙拐角。
37度2。下一个。
36度8。下一个。
保安的声音机械地重复着。阿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厂区。车间里机器照常转,但比平时安静。工人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流水线上,一台台电视机的外壳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被机械臂抓起,翻转,码放整齐。
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每个工位旁边的墙上都贴着一张纸,上面印着洗手步骤和佩戴口罩的示意图——方洁瑛的设计,图标画得干净准确,一眼就看懂。他在一张图前面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仓库门口,仓库主任迎出来。强哥,备件库存——
我知道。阿强打断他,李生昨天打过电话了。维持现有水平,不压缩。
仓库主任点了点头,转身回去干活。阿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他想起李家港在电话里说的话——不要因为恐慌就多备,也不要因为觉得会过去就少备。按计划来。
按计划来。这三个字在这种时候听起来格外稳。
李家港在深圳的办公室落地窗上贴着进入请佩戴口罩的标示牌。他自己也戴着口罩——白色的医用口罩,勒得耳朵后面有点不舒服。他坐在桌前,对面坐着沈嘉仪。她也戴着口罩,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说话,声音比平时闷,像隔了一层棉絮。
香港那边情况怎么样?李家港问。
越来越严重。昨天新增十七例,有两例在同一个商场工作。沈嘉仪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我们工厂在港的工人,我已经要求全员居家办公了。生产线停了三条,剩下两条改做电子体温计的组件——她停顿了一下,李生,这不是我们的主营业务。
我知道。李家港说,但医院需要体温计。我们能做,就做。
沈嘉仪没有反驳。她只是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个字。签完名,她把笔帽合上,看着李家港。
还有一件事。她说,口罩。
什么口罩?
国内物资紧缺,香港也一样。医院、警察、消防、前线人员,都缺。沈嘉仪说,我们的供应链里有两家供应商本身做口罩——不是主要业务,但能做。我联系过了,他们现在产能闲置,因为订单取消了。
能转多少?
如果满负荷运转,一天十五万个。医用级别的。成本——
成本不用告诉我。李家港说,做了就行。
沈嘉仪看着他,没有动。
李生,你要捐。匿名捐?
匿名。
上亿港元的物资,匿名?
李家港摘下口罩,揉了揉耳朵后面被勒红的地方。办公室里没有别人。窗外的深圳港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安静,港口泊着几艘船,吊臂悬在半空中没有动。
做了就行。他说,不需要说。
沈嘉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文件夹在胳膊底下。我去安排。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李生。
这么多年——她没有说完,摇了摇头,带上门走了。
李家港坐在桌前,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重新戴上口罩,拿起手机,给方洁瑛发了一条消息。
香港家里还缺什么?
回复很快:不缺。你注意安全。
他看了那条消息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窗外有海鸟飞过,在灰蒙蒙的天上划了个圈,然后朝着港岛的方向去了。
三月中旬,深圳工厂的仓库里多了一批物资。纸箱堆满了整面墙,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和规格。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只有四个字——应急物资。
阿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工人往货车上搬箱子。他手里拿着一张清单,上面列着第一批出库的数量:N95口罩两万只,电子体温计八千台,防护服三千套。目的地是香港的八家公立医院。
强哥,一个工人搬完一箱,直起腰来,这批货不贴我们公司的标?
不贴。
那人家怎么知道是谁捐的?
阿强把清单折起来放进口袋。知道了又怎么样?他看了一眼那个工人,搬吧。别让车等着。
工人没有再问。他弯下腰,抱起另一箱货,猫着腰走出仓库。阿强靠在门框上,看着货车车厢慢慢被填满。阳光从仓库顶上的天窗漏下来,照在那些没贴标的纸箱上,纸箱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面有一个口罩的包装袋,拆开的,只剩半包。他在口袋里捏了捏包装袋的塑料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搬完这批,下一批什么时候?他问旁边的仓库主任。
后天。香港那边又说缺。
那就后天。阿强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半包口罩,抽了一个出来戴上,别断。
三月底的香港,街上的人更少了。李家港站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以前这个时间海面上会有渡轮和货船来来往往,现在稀稀落落,像是有人把水面上的一切都擦掉了大半。
方洁瑛从客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把茶放在阳台的小桌上,站在他旁边。这几天确诊数字在降。
降了就好。他说。
你的供应商还在做口罩?
在做。
捐到哪里?
医院。警察。消防。老人院。他说,哪里缺就送哪里。
方洁瑛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远处的海港。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气,不算冷,但也不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方洁瑛问。
二月中旬。李家港说,那时候新闻刚出来,我在想——如果情况严重,物资一定不够。供应链在我们手上,不做点什么说不过去。
方洁瑛沉默了一会儿。你做的那些,没有人知道是你做的。
李家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知道。他说。
收到物资的人。他说,他们不需要知道是谁寄的。他们只知道有人寄了。
方洁瑛看着他,没有再说。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梢,然后转身走回客厅。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茶趁热喝。她说。
她走进客厅,阳台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李家港端着那杯茶,继续看着远处的海。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上洒了几道金色的长条。那几道光很细,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灰蒙蒙的天上划了几下,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楚梦瑶。她还在内地做采访——从广州到深圳,从医院到社区,她跑了好几个地方,发回了一篇又一篇报道。
他点开消息。楚梦瑶只发了一句话——
李生,我今天采访了一个护士。她说有批物资救了她同事的命。她说她不知道是谁捐的,但她说谢谢。
李家港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喝完那杯茶,转身走回客厅。阳台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