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已经连续三周没睡过一个整觉。他每天凌晨五点到仓库，晚上十一点离开，中间只在办公室那张破沙发上眯两个小时。沙发是十年前的款式，弹簧塌了一块，坐上去整个人往右边歪。但他不在乎，因为躺下去的时候他基本已经累到感觉不到弹簧了。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仓库门口的灯照着灰白色的水泥地，一辆货车正在倒车，尾灯在晨雾里拖着两道红色的光。阿强站在装卸口边上，手里捏着今天的出货单，手指在纸面上划着数字。纸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毛边，折痕的地方已经发白。
强哥。一个工人搬完一箱货，直起腰来擦了把汗，今天装完这批，累计多少了？
阿强没有算，他甚至不想说那个数字。他看了一眼那辆车，车厢里堆满了贴着应急物资标签的纸箱。够了。
工人没再问。他蹲下去继续搬货。阿强把出货单叠好放进口袋，伸手撑了一下车门框，指节在铁皮上弹了两下。
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他问仓库主任。
周三。香港那边的物流说——
能提前吗？
仓库主任想了想。最快也要周二晚上。
那就周二晚上。阿强说，不等周三。
他转身走出仓库，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往办公室走。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灯亮着，桌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方便面，筷子横在碗口上，汤已经凉透结成一层白色的膜。
他坐在桌前，把手机充上电，打开屏幕。李家港昨晚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辛苦了。
他看了几秒，没有回复。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三分钟，他给自己三分钟。办公室门外的脚步声、对讲机的沙沙声、远处货车的引擎声——这些声音从他的意识边缘滑过去，像隔了一层水。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睛，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一批货的分配清单。
沈嘉仪坐在中环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账目表。她用一支很细的黑笔在某一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备注——3月14日-28日，物资采购，总支出——她写下一个数字，笔尖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对着空气说：李生，这笔账怎么做？
李家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中环。三月的香港依然有些灰，但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远处那栋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发亮。不做账。
不做账？
那笔钱是个人出的。不需要入公司的账。
沈嘉仪放下笔。个人？
个人。李家港转过头来，捐赠物资，用的是我个人账户的钱。跟集团没关系。
沈嘉仪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手指还捏着那支笔，笔尖悬在账目表上方，没有落下去。上亿港纸，你个人出？
怎么，个人出不了？
沈嘉仪没有笑。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又抬起头。李生，你账户里的钱够付，但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是做账的问题。如果这笔钱不进集团的账，那么——
那么什么？
那么除了你、我、阿强，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沈嘉仪把笔放下，连方洁瑛都不知道全部。对吧？
李家港没有回答。
沈嘉仪合上账目表，推到桌子一边。那批物资去了哪里？
医院。警察。老人院。还有一些——他停顿了一下，防疫前线。
沈嘉仪靠在椅背上。她想起二月底，李家港在电话里说做了就行。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不想张扬。现在她明白了——他连账都不想让人查到。
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收到物资的人知道就够了。李家港说，他们不需要知道是谁送的。
沈嘉仪没有继续追问。她重新拿起笔，在那行数字旁边又加了一个备注——个人支出，不计入集团账目。写完之后，她把账目表翻到最后一页，在最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把笔帽合上，放在桌上。
沈嘉仪。李家港说。
你刚才说，连方洁瑛都不知道全部。
我知道。李家港说，方洁瑛知道一部分。足够多了。
沈嘉仪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她把笔放进笔筒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跟他并排站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长条。
那批口罩上印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印。
包装呢？
白纸箱。黑色记号笔写了应急物资四个字。
沈嘉仪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的街——中环的街道上戴着口罩的行人匆匆走过，有人在药店门口排队，队伍拐了个弯延伸到下一个路口。她不知道那些人排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些药店的口罩够不够分。她只知道她的账目表上有一行数字，对应的是某个地址、某家医院、某批物资。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香港那头的方洁瑛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画具。她在湾仔的画室里，被一箱子颜料和画布围在中间。画架靠在墙角，上面那幅画是半成品——一片灰蓝色的海面上，有一艘很细的白船。她把这幅画晾了三天，始终没有调出满意的颜色。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李家港发来的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只白纸箱，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应急物资四个字。
她放大照片，看了看纸箱的细节——封口胶带缠了两圈，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箱体没有印任何Logo或标志。她把照片缩小，打了一行字回复：寄到哪里？
回复：不用管。你帮我看个颜色。
方洁瑛把手机放在画架旁边，拿起了调色盘。颜料在塑料盘里挤成一团，她把它调开了。
两周后，物资的配送信息传回了深圳。统计表上列着每一批货的接收方和时间。阿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统计表从头看到尾，没有出声。他把表叠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门，然后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给李家港：都送到了。
李家港回复了两个字：知道。
阿强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什么喜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工厂的烟囱，忽然觉得今天的天颜色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