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北京,街上的人比往常少了一半。楚梦瑶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偶尔有行人走过,每个人都戴着口罩,行色匆匆,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周,每天出去采访,回来写稿,再出去采访。酒店的保洁阿姨每次看到她回来都欲言又止。
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李生。
北京怎么样?
还行。她说,口罩够用。就是街上没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昨天发的报道我看了。
哪一篇?
地坛医院那篇。
楚梦瑶没有接话。她在等。
写得克制。李家港说,不煽情。
你让我写的不是煽情的稿子。
李家港说,你在那边,注意安全。
知道。
挂了电话,楚梦瑶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采访本,翻到昨天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护士长说的每一句话。她合上本子,拿起外套和口罩,出了门。
地坛医院的隔离区在院区最深处,一道白色的围栏把普通区域和病区分开。围栏外站着几个家属,隔着铁栅栏朝里面张望,手里拎着东西——水果、换洗衣物、装在塑料袋里的日用品。没有人说话。风从围栏的缝隙里穿过去,把塑料袋吹得簌簌响。
楚梦瑶在门口登记。护士递给她一套防护服,双层,白色的,面料厚实得像雨衣。她把外套脱了,一件一件穿上。防护服比想象中重,裹在身上不透气,只穿了一半额头就开始冒汗。护士帮她系背后的带子,又递给她一个N95口罩和一个护目镜。
第一次进?护士问。
进去之后不要用手摸任何东西。不要摘口罩。不要揉眼睛。护士的语气很平,像在背一段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话,里面的人都戴口罩,但你能认出谁是谁。
楚梦瑶把护目镜扣好,镜片立刻蒙上一层薄雾。她看不清护士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在帮她整理防护服的领口。
好了。护士退后一步,进去吧。
她推开隔离区的门,走进去。
走廊比外面暗。日光灯管发着惨白的光,照在淡绿色的墙面上。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脚步声很闷,被防护服和鞋套吸掉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点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弹跳。
她走到第一个病房门口,停下来。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三张床。两个病人在输液,一个在睡觉。靠窗那张床上的病人醒了,正侧着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杨树,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护士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和她一样的防护服,护目镜后面是一双疲惫的眼睛。楚梦瑶认出她——昨天采访过,声音沙哑,说起话来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你跟着我就行。护士长说,不要离病人太近。
楚梦瑶点头,跟在她后面走进病房。护士长走到靠窗那张床前,伸手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病人转过头来,看了看护士长,又看了看楚梦瑶。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这是记者。护士长说,来看看你们。
病人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旁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
您喝水吗?楚梦瑶问。
病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在犹豫。护士长拿起那杯水,把吸管放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然后躺回去,闭上眼睛。
楚梦瑶站在旁边,没有动。她看着那个病人——五十岁上下,鬓角有白头发,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下面是一小片淤青。他闭着眼睛的侧脸看起来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护士长拍了拍楚梦瑶的肩膀,示意她出去。
她们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护士长靠着墙,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揉了揉眼睛。你刚才想问什么?
楚梦瑶翻了一下采访本,又合上了。没什么。
护士长看了她一眼。你怕不怕?
楚梦瑶想了想。
护士长笑了一下,声音哑哑的。那就对了。不怕的人,才让人担心。
那天下午,楚梦瑶在隔离区待了四个小时。她跟护士长查了三次房,看护工给病人送饭,看保洁员消毒走廊。她站在病房门口看护士给一个高烧病人物理降温——用湿毛巾一遍一遍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那个病人一直在说胡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护士一边擦一边轻声应着,像在哄一个孩子。
她回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摘了口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颧骨那里被口罩勒出两道红印,鼻梁上也有一道,红红的,像被人用手指狠狠掐过。她用凉水洗了把脸,红印没消。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了十几分钟。
她开始打字。
第一句话写的是:病房里的杨树叶子绿了。
她写了删,删了写。窗外的北京在夜色里安静得不像北京——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短促的,划过夜空,很快就消失了。
她想起护士长说的那句话——不怕的人,才让人担心。
她把那句话打在文档里,然后继续往下写。
报道发出去那天是四月下旬。标题很平,叫《隔离区手记》。没有惊悚的标题,没有煽情的句子,只写了她在隔离区看到的东西——那个侧头看窗外的病人,那个给高烧病人物理降温的护士,走廊里那棵正在抽芽的杨树。
李家港看了报道,没有评论。他只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四个字:写得真好。
楚梦瑶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二篇。光标又开始闪了。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手指落下去,键盘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