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仪的书房不大，对着窗户，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摞文件夹。窗外的树把光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桌面上像碎裂的金色鳞片。她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三部手机。电脑屏幕上开着六个窗口——彭博终端、港交所行情、纽交所盘前数据、欧洲市场简报、一份宏观经济分析报告，还有一封来自瑞士信贷的内部邮件。
她看得很慢，每一份数据都停在屏幕上足够长的时间。这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她习惯在数字之间寻找那条别人看不见的线。市场上的人分为两种，一种看今天，一种看明天。她两种都看，但她看明天的时候比别人多一个步骤——她在看后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扫了一眼屏幕，李家港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数字怎么样？
她没有马上回。她把那封瑞士信贷的邮件拉到第二页，又看了几行，然后打字：美国就业数据比预期差。欧洲制造业pmI跌到荣枯线以下。港股今天早盘跌了百分之四。
她点了一下发送，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知道李家港不会追问。他问怎么样的时候，要的不是一个具体数字，而是她的判断。判断需要时间。
中午她给自己热了一碗面，站在厨房里吃的，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还在看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吃完面她把碗放在水池里没有洗，回到书房继续看数据。下午一点，她把三部手机摆成一排，开始回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欧洲团队负责人的。通话持续了七分钟，她主要问了三个问题：当地政府有没有出台新的经济刺激政策，供应链是否出现断点，消费者的支出习惯在疫情期间有没有变化。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美国的合作伙伴，问了另外三个问题。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李家港的，她拨号之前想了想，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三秒才拿起来。
李生。
我在。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应该也是在家里。
我看了三个市场的宏观数据。美国那边，疫情对消费端的冲击还在继续，但恢复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快。原因是——她停顿了一下，政府发了钱。
直接发钱？
对。每人一千二百美元。这笔钱会在三个月内转化为消费。到时候零售、耐用品、电子产品都会有一波反弹。
欧洲呢？
欧洲比美国慢。他们的刺激政策更谨慎，复苏周期可能延长一到两个季度。但对我们来说问题不大——我们在欧洲的渠道铺得比较稳，低端产品线在经济下行期反而有优势。消费者的预算在压缩，会从高端品牌转向性价比更高的产品。
李家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那你对全年的判断是什么？
沈嘉仪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屏幕移开，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树。全年亏损是跑不掉了。但不会崩盘。
不会崩盘？
不会。她说，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们的现金储备足够撑过任何极端情况。第二，需求只是被压后了，没有消失。二季度的订单少了，三季度会补回来。关键是——不要在这段时间犯错。
犯错指什么？
恐慌性裁员，恐慌性降价，恐慌性砍研发预算。她说，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要做。
李家港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你在说我？
不是说你。说所有人。她停了一下，但这段时间，有很多人正在做。
她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离开椅子。她看着那三个手机屏幕，把今天的数据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她把那台笔记本电脑合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树还是那个样子，叶子被风翻过来翻过去，露出背面的浅绿色。那棵树从来不看经济数据，但它每年春天都会长出新叶子。
她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脖子、肩膀、手腕。然后她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电脑，开始给几个主要业务板块写一份备忘录。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当前市场环境的几点判断，没有废话，数字、事实、结论。
她写完了，保存，没有发给任何人。明天早上再看一遍，确认逻辑没有漏洞，再发出去。
晚上八点，她收到了李家港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辛苦了。
她看了那三个字，没有回。她关了电脑，走出书房。客厅的灯是暗的——她一个人住，不需要开太多灯。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街上有一个行人，戴着口罩，拎着一袋东西走得很快。
她想起李家港在电话里说的不会崩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的事实。她不知道他信不信，但她知道他自己信。这就够了。
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厨房台面上，去洗了澡。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打在肩胛骨上，有点烫。她在浴室里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闭着眼睛，让水顺着头发流到脚踝。
出来后她站在镜子前擦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静。
她对自己说：会好的。声音不大，只有她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