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晚。六月中旬才真正热起来,空气里带着一股久违的潮气,把街道两侧的榕树叶浸得发亮。中环的写字楼陆续恢复了正常办公,电梯里不再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又在窄巷之间穿行了,送餐箱上贴着各种颜色的小广告,看得人眼花。
李家港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开了条缝,海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咸腥和温热。沈嘉仪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份季度报告,字很小,印满了表格和数字。她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尖在q2业绩综述那一行下面点了一下。
这季度数据出来了。你猜怎么样?
李家港没猜。他看着沈嘉仪的表情——她的眉毛没有皱。
比预期好。沈嘉仪合上报告,欧洲市场虽然受了影响,但三季度已经在恢复。美国那边的反弹比我们预想的更强。内地市场——她停了一下,完全恢复了。比疫情之前还高。
高多少?
百分之六。
李家港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慢跑,有人牵着狗,有人在路边摊前排队买鱼蛋。那条队伍排了六个人,不算长,每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好像大家还没有完全忘记要离远一点,但已经在靠近了。
九一一的时候我们撤了扩张计划。李家港说,现在怎么样?
现在可以重启了。沈嘉仪说,但要分两步。
哪两步?
第一步,把疫情期间停掉的欧洲渠道重新铺回去。第二步——她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等新东西。
李家港转过头。什么新东西?
沈嘉仪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楼下那条队伍,那个卖鱼蛋的小贩正在把煮好的鱼蛋从锅里捞出来,热气腾腾地冒到半空中,被风一吹就散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她说,但互联网泡沫破了之后,留下来的是真正能用的东西。那些东西会变成基础,有人在上面做新的事情。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三到五年。
李家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信任她的判断。三到五年,那就是2006年到2008年左右。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
那天下午,李家港去了将军澳的数据中心。楼已经盖完了,三层的灰色建筑在工业邨里不算高,但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很扎实。他走进去,穿防护鞋套和防静电服,过了三道门,才进入机房。机房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冷气从地板上的通风口涌上来,带着机器的嗡鸣声。
阿强蹲在一排机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巡检表,正在看指示灯的颜色。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李家港一眼,然后继续看指示灯。
服务器怎么样?李家港问。
满负荷运转。阿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香港这边的数据中心从三月份开始就没停过。远程办公、在线教育、视频会议——全都要用。
李家港沿着机架间的通道走了一圈。每一排机架都亮着密密麻麻的绿灯,像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眼睛。空气很干,呼吸的时候鼻腔里有点凉。
疫情最紧张那阵子,阿强跟在他身后,这个机房一天要跑几十万次请求。要不是我们提前囤了三个月备件,可能撑不过来。
撑过来了。
撑过来了。阿强重复了一遍,但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以前李生你说路不会死。我当时不太懂。现在懂了。
李家港没有回答。他站在通道尽头,回头看那些亮着绿灯的机架。冷气从他脚踝往上爬,把裤管吹得微微贴在小腿上。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方洁瑛的画室灯还亮着。客厅里多了一幅新画,挂在走廊的尽头——那是她从线上教室的学生作品里挑出来的,那幅画是一个孩子画的鸟,翅膀展开,在灰蓝色的背景上飞得很自由。她把画放大了,裱在白色的木框里,挂在墙上。
李家港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一会儿。鸟的翅膀画得有些歪,左边比右边大了一圈,颜色涂出了边界,在翅膀尖上留下了一块淡淡的晕染。但他能看出来,那只鸟在飞。方向是往前。
方洁瑛从画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没洗干净的画笔。看什么呢?
看那只鸟。
小雅画的。她说,就是第一次上课画草地那个孩子。
她后来学得怎么样?
学得很好。方洁瑛说,她妈妈说她现在每天都要画一张。不上课也画。
李家港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鸟,和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又过了几天,楚梦瑶从北京回来了。她在香港的酒店隔离了十四天,出来那天下午直接去了中环的办公室。李家港看到她的时候,她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刚擦过的灯。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她把一个硬盘放在他桌上,采访记录,照片,还有我写的稿子。都在里面了。
李家港没有打开硬盘。他看了她一眼。隔离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梦瑶想了一下。想那个护士。
哪个护士?
地坛医院那个。她说,不怕的人,才让人担心。我想了一个月,觉得她说得对。
李家港把硬盘拿起来放在抽屉里。稿子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是什么?
楚梦瑶沉默了几秒。写的是一个人可以不害怕。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文件的一角掀起来。李家港伸手压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看了看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梦瑶。
不害怕的人,才值得被人记住。他说。
楚梦瑶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中环的街景。楼下有人在过马路,人行横道上的绿灯在倒数——十九、十八、十七。人群在最后几秒加快了脚步,有人跑起来,有人在最后一步踩到了黄线。
她看着那些人,没有转身。
李生。她说。
我还会继续写。
写什么?
写这个时代。她说,写你怎么修的这条路。
李家港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恢复热闹的街道,和那盏正在倒数的人行横道灯。绿灯灭了,红灯亮起,下一次绿灯要等六十秒。
但在那六十秒里,路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