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装盒是白色的。很白。白到李家港在拆开快递的时候愣了一秒。他见过无数种产品的包装,从1978年那批用手工糊的纸盒到后来各种烫金、压纹、对裱的豪华礼盒,但没有哪一款白得像这只盒子——干净、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只有侧面一行淡淡的银色小字:iphone。
快递是沈嘉仪寄来的。她从美国找人带了一台,辗转了三道手才到香港。手机本身还没在美国正式发售,但媒体评测机已经流出了一些。沈嘉仪在附带的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李生,你看看这个。
李家港把手机从盒子里取出来。第一印象是轻。比他想象中轻。3.5英寸的屏幕在2007年不算小,但拿在手里比他每天用的黑莓要薄得多。正面只有一个按键,圆形的,嵌在机身底部。没有键盘。没有触控笔。整块正面被一块玻璃覆盖,光滑得像一池静水。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材质。金属和塑料的拼接,过渡处处理得很细致。摄像头只有两百万像素,在2007年不算出众。但李家港的注意力不在像素上。他按了一下机身侧面的电源键,屏幕亮了。
滑动解锁。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道光跟随他的指尖移动,像一条被惊醒的鱼。然后主屏幕出现在他面前——一排一排的图标,圆角矩形,每一个都设计得干净到近乎苛刻。
他没有打开任何一个应用。他只是看着那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按了重拨键——打给林知夏。
来我办公室。他说,带一套螺丝刀。
二十分钟后林知夏到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背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整套精密螺丝刀——从十字到六角,从t3到t6,排成一排插在黑色的绒布收纳袋里。他走进办公室看到桌上的iphone,脚步停了一下。
到了?
到了。李家港说,
林知夏放下包,没有问为什么。他拿起手机翻看了一遍——正面、背面、侧面、底部接口——然后从包里取出最小的那把螺丝刀。五枚微型螺丝,藏在机身底部的接口两侧。他一颗一颗拧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枚引信。
外壳分离。电池、主板、屏幕模组依次暴露出来。林知夏把拆开的零件在桌面上排开,每一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像在布置一个微型展览。他拿起那块主板,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又拿起屏幕模组。
怎么样?李家港问。
林知夏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主板翻了个面,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某个芯片的表面,然后放下。
处理器是三星的。他说,ARm架构,主频四百多兆。
够用吗?
林知夏说,系统优化得好。硬件不算顶级,但软件把硬件的每一分性能都榨出来了。
他拿起屏幕模组,用手指在玻璃表面划了一下。这个触控,不是普通的电阻屏。是多点触控。
多点?
可以同时识别两个以上的触点。林知夏把屏幕放下,以前手机屏幕只能识别一个点。你点哪里就是哪里。但这个——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做捏合的动作,可以放大、缩小、旋转。就像你在处理一张真实的照片。
李家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林知夏把拆开的零件一件一件重新装回去——电池、主板、屏幕、外壳、五枚螺丝。每一步都精准,每一颗螺丝都拧到了同样的深度。
装好之后林知夏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没有坏。他放下螺丝刀,抬起头看着李家港。
可以做。他说。
李家港看着他。多久?
需要时间。
多久?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三年。
三年。
三年。林知夏说,从芯片到系统,从硬件到软件。全部自己做。
李家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中环的街景。2007年的香港,手机店里卖的还是诺基亚和摩托罗拉。黑莓在写字楼里常见,但普通人用的还是那种带键盘的直板机。触摸屏?那是pdA上的东西,笨重、迟钝、需要用笔戳。
他转过身。
林知夏。
你的实验室,有多少人可以做这个?
林知夏想了一下。核心团队二十个。如果扩到一百个,三年。
那就扩到一百个。李家港说,预算你定。明天给我一份清单。
林知夏把螺丝刀收进帆布包,拉上拉链。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台已经重新装好的iphone。
李生。
这个东西会改变一切。
李家港没有回答。他看着林知夏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台iphone。屏幕还亮着——主屏上的图标整齐排列,每一枚都像一件微型的艺术品。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背面的苹果标志。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在灯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泽。
他把手机放回白色的包装盒里,盖上盖子。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第一行打了一行字——
明日之星,第二阶段。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1988年,他在启德机场对记者说告诉研发中心,明日之星计划进入第二阶段。那时候他说的第二阶段是什么?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他只是觉得,第一阶段的积累应该有一个出口。
现在他知道了。
他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中环的楼群开始亮灯,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某处按下了开关。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想起林知夏说的那句话——
这个东西会改变一切。
他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