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離開之後，李家港沒有馬上走出實驗室。他站在工作台前，看著那台重新裝好的手機，在燈光下安靜地躺在白色台面上。屏幕是黑的，但李家港知道，如果按一下側面的按鈕，那道滑動解鎖的光就會亮起來，跟著指尖的方向移動，像一條被驚醒的銀魚。
他伸手拿起手機，放進口袋。然後關了燈，拉上門，走廊的感應燈在他走過的時候依次亮起來，在他身後依次暗下去。出了大樓，夜風撲過來，帶著九月香港特有的那種黏稠的潮氣。他沒有叫車，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在路邊一張長椅上坐下來。
長椅的漆面有些剝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他坐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那台手機，對著路燈看。屏幕上映著頭頂那盞燈的光暈，圓形的，邊緣有一圈淡淡的彩虹色。
手機響了。沈嘉儀打來的。
李生，你現在在哪？
在樓下。剛看完。
看完了？
看完了。他說，林知夏說可以做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沈嘉儀在等他繼續說。
三年。自研芯片，自研操作系統，整機設計。他說，三年後出貨。
需要多少預算？
不知道。但不少。
你跟我說個大概。
李家港想了一下。比曙光一號多十倍。
沈嘉儀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很輕，但確實笑了。比曙光一號多十倍。你知道曙光一號當時花了多少嗎？
知道。
你還要做？
他說，不做，下一個十年沒有我們。
沈嘉儀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說︰明天我去你辦公室。把預算框架列出來。
掛了電話，李家港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坐在長椅上。路燈把面前一段人行道照得很亮，亮到能看清地磚縫隙里的青苔。不遠處的便利店還開著，燈光從玻璃門里透出來，門口有幾個年輕人在喝啤酒，笑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他站起來，走回創世紀大廈。電梯升到二十五樓，他走進辦公室，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桌面上還開著昨天的那份文檔，明日之星，第二階段那行字停在那里，光標在最後一個字後面一閃一閃。
他坐下來，在那行字下面打了第二行︰三年。自研。手機。曙光。
然後他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1988年他在啟德機場被記者圍堵的時候說了明日之星進入第二階段，那時候他根本不知道第二階段具體要做什麼。他只是覺得，應該有一個方向。現在那個方向掉下來了，落在他面前，變成一台白色的手機和三年時間。
他保存了文檔，關上電腦。
辦公室里很安靜。窗外的中環燈火通明，那些玻璃幕牆後面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有人在天際線上串了一排珠子。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後拉上窗簾，離開了辦公室。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方潔瑛坐在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畫冊。她看到他進來，合上畫冊放在茶幾上。
這麼晚？
在實驗室。
那個手機？
他在她旁邊坐下，林知夏說可以做。
方潔瑛看著他。你本來就不打算不做。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訴你可以做
李家港笑了一下。他很少笑，方潔瑛注意到，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紋路比平時深。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他靠著沙發，仰頭看著天花板，招人。買設備。寫代碼。畫芯片。三年。
三年很長。
我知道。
你打算用這三年做什麼？
李家港想了一會兒。以前我們做收音機，是跟上時代。做電視，是跟上時代。做電腦，也是跟上時代。現在——他停頓了一下，現在我想做下一個時代
方潔瑛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端著一杯熱茶出來，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她在他旁邊重新坐下，側著頭看他。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的？
1988年。李家港端起那杯茶，在啟德機場，被記者圍著問。我說明日之星進入第二階段。但我不知道第二階段是什麼。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們一直追，永遠追不上。總得有一次，走在前面。
這一次就是？
這一次就是。他說，林知夏畫了三年的芯片。我做三年的產品。三年之後，我們不追了。
他喝了一口茶，燙。他放下杯子，轉頭看著方潔瑛。她的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里輪廓柔和。
你陪了我二十幾年了。他說。
再陪我三年。
方潔瑛沒有回答。她伸手把茶幾上那杯茶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後拿起那本畫冊，翻開剛才看到的那一頁。
你看這個。
李家港低頭看。畫冊上是一幅素描——一個小孩坐在田埂上，手里拿著一個收音機，耳朵貼著喇叭，閉著眼楮在听。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很細的光，剛剛破開夜色。
這是你畫的？
前兩天畫的。方潔瑛說，還沒畫完。光不夠亮。
李家港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小孩的耳朵貼著收音機喇叭，那種姿勢他見過——1979年第一個樣品出來的時候，阿強就這麼听的。貼著耳朵，閉著眼，等那個信號從噪音里浮出來。
那道光，他說，你繼續畫。
畫到多亮？
畫到它把整張紙都照亮。
方潔瑛合上畫冊。
窗外的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窗簾的下擺掀起來又放下。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牆上那口老鐘的秒針在走——嗒、嗒、嗒。
李家港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這次不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