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的实验室在将军澳工业邨的一栋楼里，四楼，窗户朝北。李家港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被云遮着，室内只有日光灯的白色光线。林知夏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排芯片样品，最小的那颗跟指甲盖差不多大。
找你开会，你不在。李家港说。
我在。林知夏没有抬头，在画图。
画什么？
林知夏把手里那张纸转过来。纸上是一颗芯片的顶层布局图——cpU核心、缓存、总线接口、电源管理模块，所有单元都用铅笔细线画好，旁边标注着尺寸和参数。
曙光一号的处理器，他说，十七年前的。
李家港走过去，低头看那张图。纸张边缘已经发黄，折痕处有磨损，但铅笔线条依然清晰。十七年了，这张图还在。
你留着？
留着。林知夏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另一张图。同样的布局，但结构完全不一样——单元更多、路径更复杂，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2006年3月。
这是——
第三版。林知夏说，不是曙光一号。是做手机用的。
李家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三年，林知夏画了三年。从2005年到现在，从第一版到第三版，每一版都在改，每一版都在进步。三年里他从没说过。他只是画。
林知夏。李家港说。
今天开始，你的团队扩到三百人。三年预算，不管多少，我都批。
林知夏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家港。
你确定？
确定。
林知夏放下铅笔，走到窗边。窗外的工业邨很安静，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在慢慢移动，船身被午后的光线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李家港问。
2005年。林知夏没有转身，那年我看了几个东西——谷歌的Gmail、Youtube、还有一部叫treo的手机。那时候我就觉得，手机不是手机了。
是什么？
是电脑。林知夏转过身，是每个人口袋里的电脑。屏幕会越来越大，网络会越来越快，应用会越来越多。谁先做出适合每个人的口袋电脑，谁就是下一个时代的起点。
李家港站在那里，看着林知夏。这个人跟了他二十年，从硅谷那间出租屋到现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墙，说话的时候像一把刀——每一句都切在关键的地方。
所以我画了三年。林知夏说，三年，一共画了三版。第一版是模仿，第二版是改进，第三版——
第三版是什么？
第三版是重新开始。林知夏走回工作台，拿起那张图，从头设计了一套指令集，做了一套缓存策略，把功耗控制到最低。如果流片成功，它的性能会是同期ARm处理器的百分之八十，但功耗只有百分之六十。
比ARm差？
比ARm差。但中国人用得起。
李家港沉默了。他在办公室里听过无数次这句话——中国人用得起。1979年做收音机的时候他说过，1984年做曙光一号的时候他说过，现在林知夏也说了。二十年了，这个目标从来没变过。
他伸手拿起那张图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图纸，看着林知夏。
明天，你来找我。我给你——
不用。林知夏打断他，你刚才说的那些——团队三百人，预算三年，批了。够了。剩下的我来做。
李家港看着他。林知夏已经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铅笔，开始在图纸上标注什么。他的背微微弓着，肩膀的线条很僵——那是长时间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
林知夏。李家港说。
你在硅谷的时候，没人听你的。现在有人听了。
林知夏的手停了一瞬，没有抬头。我知道。
李家港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实验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二十年了。林知夏终于等到了有人听的这一天。
当天晚上，方洁瑛的画室亮着灯。李家港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画一幅新画——画布上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还没有画完，只涂了底色，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光点。
你在画什么？他问。
在画你。方洁瑛没有回头，手里的画笔还在动，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去找林知夏了。
然后？
我告诉他，明日之星重启。
方洁瑛手里的画笔停了一下。她放下画具，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颜料，走到窗边。窗外的香港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都在亮着。她看着那些灯火，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1988年吗？她问。
记得。
你从启德机场回来，说要告诉他们明日之星进入第二阶段
那时候我不知道第二阶段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李家港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现在知道了。
方洁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来，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她的手指有些凉，指尖还残留着颜料的涩感。
二十年了。她说。
二十年了。
你从一个收音机，做到了手机。从一间破工厂，做到了——她没有说下去。
做到了什么？李家港问。
方洁瑛没有回答。她重新拿起画笔，在那片深蓝色的夜空里，把那个模糊的光点涂得更亮了一点。
你做到了你答应过的事。她说。
李家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光点，在深蓝色的画布上亮起来。很亮。亮到整片夜空的颜色都从四周退开。
明天开始，他说，第二件事。
方洁瑛没有问第二件事是什么。她只是继续画那幅画——那片深蓝色的夜空里，一颗星星在慢慢变亮。
窗外的万家灯火在她身后铺开，映在玻璃上，像另一片星空。李家港站在她身后，看着两片星空——一片在窗外，一片在画布上。
有些是他点的。有些不是。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又有一盏新的灯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