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周五,晚上七点。
港湾投资二十七楼,整层只剩数据室亮着一盏灯。
老何拎着钥匙串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细路,坐足一个礼拜,仲唔走?
走了,何伯。知远把椅子推回桌下,抱起文件袋。
锁了我帮你锁。老何摆手,饮啖水先啦。
电梯下行。他把那一页纸又读了一遍。一页纸,写了六天。前三天的稿子全推翻了,今晚这版,只剩一页。
标题顶格:《关于不入股联科精密(东莞)有限公司的报告》。
初稿九页。周四夜里砍到四页,周五下午砍到一页。每砍一版,删掉一条听来的,换上一条自己数出来的。
六天里,他给下游两家模组厂打了电话,把联科过去三年的出货记录,同曙光采购部的收货记录一条一条对过。有一个下午,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联科厂门外的路边,从两点坐到五点半,数进出的大货车。
十七车。
报告正文四条,每条不超过三行。
一,前两大客户占营收七成八,六月起连续三次下调采购预测,砍的全是已经投产的那部分。
二,账期倒挂。下游压它九十天,它压上游三十天,整条链的钱垫在它一家身上。
三,厂房两度抵押,第二笔担保人是老板娘。公司的家底押完了,押的是个人的。
四,开机率存疑。周六下午两个半小时,进厂货车十七车。
结论一栏,两个字:不投。
附录一页:若需保供,建议三年采购长约加两成预付锁定产能,同步开发第二供应商。钱换货,不换股权。
山顶,书房。
沈嘉仪接过那页纸,从第一条看到第四条,又倒回第三条,再看一遍。
四条里,哪条最硬?
第三条。知远说,报表会化妆。老板娘肯把名字签进担保栏,那个不化妆。
第五条呢?
您说过的。知远说,有一条,在大人的卷子上。
沈嘉仪把纸对折,放进文件袋,绳扣绕了两道。
复印三份。附录单独复印一份,给我。
为什么?
结论管半年。她把档案袋放进抽屉,附录管十年。附录里那个第二供应商,你心里有人选?
两家。一家在珠海,一家在台湾。知远说,名字先不写。写了,就有人去敲门。
周日晚上,山顶饭厅,四菜一汤。
启明周六夜里从深圳回来,眼下发青,衬衫领口皱着。离十月二十,还有三十八天,产线双班排满。
汤喝到一半,他开始说物料会。
上个月他瘦了一圈,皮带扣进第三个眼。吴姐往他工位放过一盒饼干,第二天原样退了回来,附一张字条:上班不许吃东西。
联科的销售总监,这个星期到深圳来了两回。一回催预付款,一回打听我们有没有兴趣做他们的战略股东。上周他们老板娘也去了,在写字楼底下等了我四十分钟。
他放下筷子。
岑国栋问我钱从哪出。我说,等周一立项。
不用等周一。知远说。
桌上静了一下。
我的报告周五交了。结论,不投。
启明转过头,看了他两秒。
联科的马达,四台曙光有一台在用。十月二十,四十七万台,一天不能差。你不投,产能谁保?
附录里写了。知远说,三年长约加两成预付,钱换货。厂是他们的,账是他们的,雷也是他们的。我们只要马达。
两成预付,几千万港元压在别人的厂里。
压在货上,不压在账上。知远说,联科缺现金,所以我们的条款就硬。账期、良率、交期、违约金,一条一条写进合同。
陈师傅昨晚带人把联科到货那批逐颗复检,挑出十一颗磁环偏薄的,货退回去了。启明说,今天联科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
所以现在是它比我们急。
你不投,别人会投。启明说,联科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往后卡谁的马达,说不准。
所以长约要快签。知远说,长约签了,厂落到谁手里,都得先供曙光。
启明捏着水杯转了两圈,停住。
行。周一上会,采购条款我一起带。岑国栋那边我去说,先立条款,不立项。别让人看出我们急。
方洁瑛给知远碗里夹了一块鱼腩,又给启明添了半碗饭。
先吃饭。厂又跑不了。
启明看看碗,看看弟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扒了一大口饭。
李家港这时才开口。
你查了账。查了电费没有?
电费?
它报月产一百四十万颗,是铭牌上的数。开机率多少,报表看不出来,电费单看得出来。拿最近三个月的电费除一除,同出货量对不对得上,一查就知道。真开满机,这个电费撑不起来。
他把碗放下。
账可以修,电表修不了。
知远从口袋里摸出手账,把这一条记下来。
还有一条。李家港说,去查联科老板个人名下还有什么。楼,铺,车位,存款。数据室里没有的,去土地注册处查。
查这个做什么?
查清楚了你就知道,厂子真到那一天,肯伸手救他的人,能压到什么价。
沈嘉仪坐在桌那头,替方洁瑛把汤添满,汤勺在碗沿磕了一下。
启明看向她。
这不是我的卷子。她说。
饭后,书房。
李家港把那份复印件递还给知远。卷面看过了,末页的空白处,多出一行铅笔小字。字很小,笔画很稳。
知远凑到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念。
美国银行援助案附加条款,到期日: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五日。
他抬起头。
爸,美国银行援助案,是什么?
九八年的事。李家港摘下老花镜,放在图纸上面,他们亚洲的分部差点收摊,我们存了一笔钱过去,换了一条渠道,一个备用额度。利息九年没断过。条款今年到期。
到期之后呢?
到期之后的事,条款里没写。
跟联科有关系吗?
今天没有。李家港说,明天过后,说不好。
那份备用额度,现在还在吗?
账上一直留着。李家港说,留了九年,一次都没动过。
他把复印件往前推了推。
卷子,答得不亏心。
门口,沈嘉仪端着茶进来,站住了。
九月十五。她说,为什么是这一天?
李家港拉开抽屉,取出手账,翻到九月那一页。
九月十五那一格里,只有一个铅笔点。点得很轻,纸面都磨平了。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两秒,合上手账。
记下的。他说,哪一年记的,想不起来了。
沈嘉仪把茶壶放在桌角,替他斟了一杯,退到灯影外面。
知远把那页纸折好,收进文件袋,道了晚安,退出去。楼道的感应灯亮了一下,书房门缝底下,灯还亮着。
回到房间,他开台灯,把那行小字抄进自己的本子。
抄到日期,笔停了一下。
窗外有渡轮的汽笛,很远。他默了一遍:九月十五,周一。
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页复印件。c区十七号箱的那一页,签字栏上方,一枚三叶钢印,红圈还在。
他把两张纸并排摆着,看了一阵,夹在一起,塞进文件夹最里层。
然后从笔筒里抽出红笔,围着本子上那个日期,画了一个圈。
画完,把笔帽扣好,吹了吹纸上的铅笔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