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里十一点，山顶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家港把手账摊在台灯底下。九月十五那一格，那个铅笔点被他用指腹按了按，纸面磨得发亮。
他抽出一张便签，写了两行字。
一、集团各公司账上的美元、日元短债，明早开盘前全部对一遍。三个月内到期的，能续的续，该收的收。
二、九八年那份备用额度协议，让律师行连夜过一遍。条款里每一个字，一个都不许跳过。
他按了内线。
福伯披着外衣进来，接过便签，折好收进上衣口袋，转身下楼。楼道里，拖鞋声一级一级响下去。
隔壁一层，沈嘉仪的房里也亮着灯。桌上摊着知远那份报告的附录，红笔搁在纸边。她接过便签，两行字从头看到尾，又倒回去看第二行，然后拿起电话。
数据室吗？叫老何听电话。
何伯，我名下所有组合的到期表，美元、日元、人民币，三个币种分开，九点前放我桌上。
为什么？听筒里有翻纸的声音。
没有为什么。她把便签折成四折，照做。
挂了线，她拨第二个电话。
陈律师？睡了就最好还没睡。九八年那份备用额度协议，叫所里值夜的现在就翻，一行一行翻。翻完，直接打这个号码。
她搁下听筒，把台灯拧亮一格，翻开自己的手账，在九月十五那一格，画了一个很小的钩。
凌晨两点，中环，创世纪大厦三十九楼。
数据室亮着一片。老何拎着钥匙串巡了一圈，十一个工位，十一个电话。新加坡在问交割日，东京在问掉期，深圳那头，传真机打了三遍才通。打印机吐出来的到期表，在长桌上排成一列，纸边还带着热。
他挨个给杯子续水，十一个人，头都没抬。
有个年轻组员揉了揉眼睛，把打印出来的到期表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
饮啖水先啦。老何把纸杯搁在他手边，通宵睇数，眼都直了。
何伯，六点前要报山顶。
报就报，水都要饮。
清晨六点五十，电话进了山顶。
短债对完了。沈嘉仪的声音有点哑，集团美元头寸干净，两笔长债都在二〇一〇年之后，三个月内到期的，不足四千万。额度那边，有东西。
陈律师凌晨四点回的话。协议第九条，夹在两页英文中间，一行小字。授信行若被评级机构下调两级，额度自动终止，不另行通知。
电话那头，抽屉拉开，又合上。
李生，这一条，是九八年就写进去的，还是后来加的？
不知道。李家港说，但从今晚起，当它不存在。额度没了就没了。九八年那条渠道，用了九年，够了。
要不要再做点什么？
已经做了。他说，你昨晚做的，就是。
沈嘉仪看了看手账里那张便签，折痕压得很实。她给自己续了半杯茶。茶是凉的，照样喝完了。
七点整，饭厅。
方洁瑛把白粥端上桌，又摆了一碟拍黄瓜。
昨晚睡了几个钟头？
两个半。李家港坐下，粥烫，晾一晾。
电视里在放残奥会的集锦，解说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洁瑛替他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集锦播完，换了一条国际新闻，是华尔街的，主持人的语速很快。李家港看了两眼。
把声音关了吧。
方洁瑛拿起遥控器，关了。
他喝了半碗粥，把碗推开。
今日想去厂里看看？
你不像还有心思看厂的人。方洁瑛收走碟子，回你的书房吧，午饭给你留着。
早上七点，深圳，曙光二厂。
车间门口的排产板上，十月二十那一栏，红色的四十七万台还钉在原处。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纸条：三十七天。
启明对着板子站了半分钟，电话响了。岑国栋。
李总，条款传过去半个钟头，联科一个字没还价。两成预付，日违约金千分之三，磁环厚度公差写进验收标准。
谁接的传真？
老板娘本人。岑国栋在那头笑了一声，就是上周在写字楼底下堵了您四十分钟那位。
退货那十一颗马达，比咱们的律师团管用。启明说，十点上会，过了会就让他们来签。另外，从这批起，到货全部按新标准复检，让陈师傅盯。
他挂了电话，看回排产板，用笔尖在十月二十那一格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九点差一刻，知远进了港湾投资，手里多了一页纸。
昨晚从书房出来，他把李家港饭桌上的那两条，也抄进了自己的本子。今早六点，他托园区物业的朋友，调了一样东西。
联科的用电增容备案。
备案上写得清楚。联科二〇〇五年报装的容量，是按月产三百万颗配的。去年三月，他们自己递了申请，减容，降了三成。
报三百万颗的厂，自己把电闸拧小了。
他把这半页纸订在报告后面，八点半送到了山顶。
李家港看完，把那半页抽出来，夹进手账九月那一页。
六天写出来的报告，不如这半页。他说，知道为什么？
报告看的是账。
账会化妆。李家港把老花镜摘下来，用绒布擦了擦，又戴回去，电表不会。
知远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悬着。
爸，明天，到底会怎么样？
我记下的，只有一个日子。李家港把手账合上，封皮上磨白的那道边朝着灯，日子后面的，记不清了。记不清的，不装记得。到了明天，一样一样看。
要是记性里，最后什么都剩不下呢？
那剩下这些年学会的东西。他说，判断这东西，不用充电。
知远低下头，把这两句话抄进本子。抄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分。
同一个钟头，地球另一面，纽约，星期日，晚上八点四十五。
曼哈顿中城，一栋没挂招牌的写字楼，十七层。
街上安静，铺子大多歇了。这一层例外，冷气开得很足，四十几块屏幕全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墙上挂着三面钟，纽约、伦敦、香港。
靠窗一排机器在跑同一组模型。一年期cdS利差、隔夜拆借利率、交叉汇率，三条曲线摞在同一个坐标里。
雷曼那张屏上，一年期保费上周五一天从三百个基点跳到七百。这个钟点，数字还在跳。
上一次整套模型拉红，是今年三月。红框弹出五个钟头之后，贝尔斯登把自己卖了。这一回，没人说得准还剩几个钟头。
八点五十分，主屏弹出一个红框。
值班的研究员端着咖啡走过去，先念第一行。
模型结论。置信区间，百分之九十四。
第二行念到一半，咖啡杯停在了半空。
雷曼兄弟，撑不过这个周末。
话音没落，里间的椅子先响了。主管小跑出来，盯着红框看了三秒，抓起桌上的电话。
接上面的会。现在。
这个钟点，喊醒谁？
能做主的，全喊醒。主管撂下内线，又抓起手机，另外，把周五以后所有雷曼对手方的头寸调出来，一单都不许漏。
研究员放下杯子去拨号。红框还亮在主屏上，光标一下一下地闪。
有人小声问：要是模型错了呢？
主管系上西装扣子，朝电梯走。
上周三，它对另一家的判断，错了没有？
电梯门合上。演算屋里，键盘声密起来。
窗外，曼哈顿的天还没黑。
太平洋另一边，维港的天，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距离香江开盘，还有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