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星期二,早上九点,中环。
汇丰总行大堂,队伍拐了三个弯。保安拉起隔离带,队伍安安静静,人人捏着存折,往前挪一步,看一眼柜台。问的全是同一件事:迷你债,几时有钱攞。
对面大厦的报价屏换了新页。恒生指数低开六百点,旁边那栏同业拆息,隔夜的,从两厘跳到五厘。
德辅道中的写字楼里,做资金的后生个个握着电话。对面不接,接了就一句:今日无钱放。
午间新闻,金管局出来讲话:香港银行体系稳健,资本充足。后生们听完,把电话又拨了一轮。
做了二十年的老资金经理把话筒搁下,跟徒弟讲:以前问人借钱,问利息。今日问人借钱,先问对方,你的担保人是谁。
徒弟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银行惊银行。
荣华茶餐厅。
何伯那张台空着。靠墙坐了个穿西装的后生,一杯冻柠茶,冰化尽了,杯外壁全是水珠。
阿珍把多士放下。后生仔,食嘢啦。
姐姐,问你一句。后生抬头,你这铺,租约还有几长?
问这个点解?
我们公司做写字楼装修。上礼拜三个单,全数退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月结单,摊在台上,我三个月前上的车。将军澳,四百六十二万。中介话,同款盘现在挂三百九。
阿珍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数字,把多士往他面前推了推。
车上了,就揸稳。她说,八七年我见过,九八年我也见过。跌下去的楼,最后都爬得返。爬不返的,是半路跳车的人。
后生捏起多士,咬了一口,又放低。
成间铺,今日净系我一个客。
所以我租约交足一年。阿珍收走邻台的杯子,冻柠茶免费续。饮够先走,唔使急。
同一个钟头,创世纪大厦三十九楼。
财资室的白板换了新页。老何在正中写了四个字:同业停摆。
隔夜息开五厘,午市六厘二。年轻组员念着屏幕,星洲那间行,风控亲自出来说,只收不放。
正常。老何在底下添一行,钱庄惊钱庄,几十年都一样。
我们九月底有三笔拆入到期,对面昨晚来电,要重新议价。
本金照还,息照付,一日不差。老何说,求人的日子,留在故事里讲,莫留在账上。
集团美元回款呢?
牛头角那笔货款今日到,新加坡的红利下周到。年轻组员翻着表,一个月内,进账比出账多。
那还怕什么。老何把白板笔扣上,怕的是别人。我们不是别人。
年轻组员把这句抄进笔记本,抬头问:要报山顶吗?
老何看了一眼钟,九点,人已经坐齐。
九点整,山顶,小会议桌。
沈嘉仪坐在李家港右手边,面前一页纸,几行字。
抽贷的通知,昨夜收到。一亿两千万美元,三十日期限。她说,我的意见,第七日还清。
理由。
第一,账上动得了。账上美元头寸十九亿,一个月内到期回款七亿,还这一笔,不用动一个仓位。第二,还款函一式三份,一份抄评级机构,一份寄他们董事会,一人一张。她把纸推过去,他们要的,是我们伸手。我们还的,是全数本金,外加到期的每一分利息。
李家港看完,把笔帽扣上。
第七日,好。他说,电汇走两条路,一条走总部,一条走新加坡。到账回执,正本寄他们总裁,副本抄送全体董事。
就这么办。
李家港又说:财资室的到期表,今日起重排。旧表作废。
方洁瑛进来续茶,把茶壶搁在桌角。
九八年,是他们上门求我们开额度。
额度是他们关的。李家港接过茶,门关了,钱照还。往后他们想起这扇门,记得是谁没欠过谁。
沈嘉仪收起那页纸,桌上另有一叠。
还有一件事,数字要核到收市。核完,我打给你。
下午四点,收市。
恒生指数跌四百八十点,成交缩了两成,跌幅的大半压在银行股上。电视里插播快讯:美国保险巨头AIG评级再遭下调,美国政府连夜商讨救援。
荣华茶餐厅,何伯回来了。
排了三个钟。他坐下,职员叫我签一份文件,迷你债转做新债券,说是交换要约,签了先有得倾。
签了未?
我叫他复印一份,拎回来睇。何伯从布袋里掏出那叠纸,十几页,英文六页。中文那些字,个个识,连埋一齐就唔识。
阿珍把奶茶放下,翻开第一页,看了半行,合上。
唔识就唔好签。她说,你话给他听,三日后答。三日之内,搵人睇。
搵边个睇?
阿珍朝街对面抬了抬下巴。
你后生的时候,做工那间厂,帮过它起货,记得吗?创世纪。它写字楼底下有客户服务部。你抱着这叠纸去,问一句:这些条款,平唔平。
何伯把纸抱回怀里。
它这么大间公司,会睬我一个退休佬?
今日它门口排队的,不止你一个。阿珍收走杯子,肯排队的人,就该有人理。
电视里,主播把救援两个字又念了一遍。何伯看了一眼屏幕,把茶喝完。
保险公司都要政府救。他站起来,钱放自己身上,先至稳。呢叠纸,我听你的,唔签。
下午四点半,港湾投资,交易室。
收市后的清算数据刚跑完。沈嘉仪从开市坐到现在,三块屏幕,港股、期指、汇市,成交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铅笔在纸上记一笔。
知远抱着本子进来,在她侧后站定,翻开新的一页。
小陈抱着一叠持仓对照进来。沈小姐,您要的三个月明细,对完了。
她抽出其中一页,从头看到尾,倒回去,在四行数字底下各画一道。
恒指期权的空单,拆在十九个户口。每个户口,不过市场千分之三。
对冲基金都这么拆。小陈说。
对冲基金拆仓,为掩人耳目。她抽出第二页,日经、韩指、泰铢远期,一样有。仓位不同,下单的路数一样。纽约尾盘进,亚洲开盘压。三个月,误差没超过一分钟。
小陈凑近看那几道铅笔印。
一个人做的?
一个人做不来。她说,是写好的程序,照日历执行。散客没这个耐性,基金没这个闲工夫。这不是抢钱,是布置。布置要时间。
小陈又翻出一页,声音放低:还有一摊,压在我们自己股票上。借货明细,三个户口,全是上个月新开的。
沈嘉仪接过来看了一遍,铅笔在那三行底下画了最后一道。
这一句,写在第一页。她把铅笔搁下,肯动手脚的人,从来不懂遮住自己的手。
窗外天色暗下来,中环的写字楼灯一层一层亮起。屏幕上,美股期货开着盘,又是红的。
知远把本子推过来:妈,我记了三条。第一,它不等雷曼,八月二十五号之前就摆好了位。第二,拆十九个户口,防的是监管,不是防对手。第三……他翻了一页,第三,我不知道它图什么。压亚洲资产,总有个对家。
对家是谁,现在问不出。沈嘉仪把成交单整叠磕齐,装进文件袋,封口,在封面写了三个字。
非散客。
她拿起电话,拨去山顶。
李生。雷曼是明枪。暗的那一支,八月二十五号之前就上膛了。开枪的人是谁,我们暂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