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宴会厅的台收了一半。碟叠碟的水声隔着道门传过嚟。顶楼偏厅着起灯,一张圆台,八只杯。
李家港留低的人,数得晒:福伯、阿姐、阿强、林知夏、沈嘉仪,加埋启明同知远。阿姐落厨房吩咐,煮一煲白粥,蒸两笼虾饺,唔使大菜。
福伯坐主位,唔肯走。佢话,年年呢个钟,都要同后生饮埋最后半杯茶。
长气嘅说话,厅里讲晒。李家港坐低,呢度讲短嘅。
阿姐捧出一个木盒,扁身,旧漆,一九八〇年装过第一批出口零件嗰只,铜扣换过两次。盒面一层布,揭开,三样嘢摆得整齐。
呢三样嘢,我收咗成年。李家港说,今晚趁齐人,还返畀各位。
头一样,一张影印件。纸黄晒,折痕深到透光,四个角磨到起毛。
福伯摘下眼镜,擦一擦,重新戴好,先伸手拎起。
你影低咗。
三十年前,戊午年六月,台风夜。灵堂未拆,厂未注册。李家港说,你把存折拍落台面,话,成副身家,攞去,买料。呢张纸,我第二日就影咗,锁入保险箱。一锁,三十年。
嗰晚你仲系后生仔。福伯用指头按一按纸面,本存折而家仲喺我床头柜。密码,我个孙都唔知。
唔使知。李家港说,嗰笔钱,早还晒。还唔到嘅,系呢张纸。
福伯把纸对折,又打开,再对折。
嗰阵你阿爸新丧,成条街睇死你。佢讲,我嗰日唔系信你。我系信你阿爸教出嚟嘅仔,唔会攞屋企人啲钱去赌。
结果呢?
结果我赌赢咗。
福伯把影印件放回盒里,放得慢。放好,佢拎壶斟茶,斟到李家港嗰杯,斟得特别满。
第二样,一只旧工牌。蓝色胶壳爆咗一角,相片发黄。相里后生仔剃平头,口唇抿实。
阿强一见就笑。呢只嘢,你由边度揾返嚟?
你自己银包。李家港说,上个月你喺我书房数钱,跌咗出嚟。我帮你还。
阿强双手接过,用衫尾抹一抹胶壳。搬过七次厂,搬过三次屋。呢只嘢,冇离过身。
维修部,阿强。李家港念牌上两个字,当年你修中周变压器,绕到第231次先肯交货。嗰阵我话你憨居。
第231次嗰晚,你陪我喺车间守咗三晚。阿强说,交货嗰朝,你眼红到似兔子,仲话我,绕得好。
而家厂里几万人,一半系你教出嚟嘅。
第三样,一支白板笔。笔头写秃,杆身贴住一条生胶布。
林知夏望住支笔,隔了一阵先伸手。
上个月你实验室换白板。李家港说,执嘢嗰日,你掉咗三支入桶。我执咗呢支返。
写唔出字嘅笔。林知夏说。
你画第一张芯片图,就用呢支。李家港说,画到支笔写唔出,你都唔肯换人。
林知夏把笔扭开,看一眼笔头,扭返埋,插入胸前袋,按一按。
旧账唔使清,路继续行。佢说。
粥上枱,无人动筷。李家港斟了八杯茶,逐杯推过去。
讲正事。三十年,我行前面,你们跟。好,系路行通咗。唔好,系你们几个,行得比实际年纪老。下一个十年,调转。
厅里静。
厂,交阿强。研发,交林先生。盘面,交知远。启明,半导体你继续,行快啲。佢把杯举起,我六十岁。企喺前面嘅位,唔可以一直占住。以后我行后面,企喺你们身后,同你们睇路。
阿姐喺隔离抹杯,抹到一只,停一停,又继续。
阿强起立,茶差点打翻。李生,我读书少,管得唔管得?
一九七八年,你连扳手都攥唔稳。李家港说,今年你签得住几十亿的采购单。管厂唔系考识字,系考膊头。你膊头,试过重。
接得。阿强把工牌插返入银包,不过丑话讲前,厂里啲老规矩,我唔改。
老规矩就系你。
启明捧住杯,转了两转,先开口:爸,半导体嗰边,明年要烧大钱。
李家港说,预算自己编,编完我签名。
林知夏饮了口茶,先讲条件。我有一个要求。唔好叫我开行政会。
满台笑。阿姐笑出声,又急急掩住口。门半开,方洁瑛端住一碟马蹄糕企喺门口,听了一阵,把碟放低。
讲完未?糕冻咗。
佢自己笑,入来替李家港把披肩拉上肩,又出去咗。
沈嘉仪低头写笔记,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低四个位、三个名。
知远合上本子:李生,接手之前,我想同阿妈对一次账。
沈嘉仪接,账我日日都有。你敢接,我就敢畀。
福伯一直只顾斟茶。等到茶凉半杯,佢先开口。
三十几年前,灵堂嗰晚,帮你手嘅,唔够五个人。今晚呢张台,八个人。佢举杯,个个都担得起。呢一日,我等咗十几年。
众人起身,碰杯。茶碰茶,声音轻轻的。阿姐站喺柜边,手揸住块抹布,揸得好实。
李家港逐个敬。敬福伯,敬阿姐,敬林知夏,敬到启明同知远。敬到阿强嗰杯,阿强捧住杯,先唔饮,凑近李家港耳边,声音压到几乎听唔到。
李生,德国嗰边,有人打听我哋嘅设备库存清单。
李家港把杯放低。
上礼拜开始,慕尼黑一间咨询行,名片印住市场研究。问卷九条题,头八条问我哋买机嘅年份同型号。发咗畀我哋三家供应商:机器几多台,边年买,保养边个做。礼拜五仲打电话追。对方开价,一份回复,两万蚊咨询费。三家收到的,系同一份。
问卷上,仲列咗边个?
呢个先系怪。阿强说,清单一共十一间公司,八间系华资厂。我哋排第三。
三家供应商,边三家?
半山嘅瑞昌,观塘嘅永泰,仲有深圳做保养嘅老陈。三家,同我哋合作都超过十年。
台面静了。林知夏的筷子停在半空,放落。启明同知远对望一眼。
李家港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两下,望出窗。海面渡轮的灯,一盏一盏行。
凌晨十二点几,有人抢登记北电个包。六千八百项专利。佢讲,而家连我哋屋企有几多部机器,佢哋都数紧。
佢转头。沈小姐。
慕尼黑嗰间咨询行,加落今晚份名单。同特拉华嗰条线并埋查。查佢客户,查佢水尾,查佢背后嗰个。
登记簿我带咗上嚟。沈嘉仪翻开簿,笔尖落纸,补一页。
知远已经拆开自己本子,写低两行,抬头:问卷有无影印本?
阿强从西装内袋抽出一页纸,摊开,压在台面正中。
沈嘉仪扫了一眼,手指点住最后一题。问到保养边个做,即系佢哋想知,机器坏咗,我哋死唔死得到。
李家港低头看。问卷抬头一行英文,问得客气。最后一题写住:贵司设备之中,进口机同国产机,比例几多。
佢用手指点住呢一题,点了一下。
问到肉。
佢把问卷推返畀阿强。三家供应商,照价收钱,照实答。净答三成,剩返七成,答唔方便。
福伯拿过嗰页纸,就着灯看了一阵,把纸放低,自己拎壶斟返满茶,举一举杯。
以前,人哋查我哋有几多钱。佢讲,而家查我哋有几多机。
佢把茶饮尽。好嘢。
知远把问卷影印本折好,夹入自己本子中间,同北电嗰个数摆埋一页。
窗外,二〇一〇年头一个天,还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