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电申请破产保护第九日，中环，港湾投资十一楼。
凌晨一点，十一楼仲系成栋楼最后一盏灯。收购部作战室的灯，连亮七晚。
白墙钉满三版纸。左版钉北电资产清单，复印本摞到第三层；中版钉剪报，全世界的报纸，剪到只剩标题；右版，钉住上个月慕尼黑寄来嗰份九条题问卷，旁边一张字条：查背后嗰个。
中间一份华尔街日报，标题最大：北电六千八百项专利，一堆过期的纸。
港里一份财经报，写得更直白：破产财产系废纸，仲有人当宝。
小周抱住登记簿入来，声音压得低：沈小姐，招标文件到。仲有一样嘢，要你先睇。
沈嘉仪接过，翻到登记页。截止今日，登记竞购的联合体，三户。
头一户，美国财团牵头，六间机构联署，认缴承诺书四十亿美金，四间唔肯出真名，代名人持股。第二户，欧洲两间设备商联号。第三户，一间对冲基金，讲明买落嚟拆开卖。
沈嘉仪逐户圈名，圈到头一户，笔停一停，在旁边写低一个问号。
四十亿。严先生凑近看完，直起身，我哋画定嘅价，唔够佢一个零头。
价系画定嘅。沈嘉仪把簿合上，墙头嗰张便签，仲喺度。
墙头一张黄便签，四个字，钉咗成年：唔追价，等价。
严先生做咗三十年风控，知道拍台容易，忍手难。
沈嘉仪把规矩讲一次：密封标书，一次报价，价高者得。讲完，把律师分做三组，一组查权属，一组查抵押，一组对到期日，一页一页过。
报纸话废纸。佢讲，废纸都好，废纸都要过三道审。
礼拜三，林知夏入来。
佢带四个人，面口都生：两个上海研究院调来，两个系开信箱请返嚟的后生仔。三日没刮胡须，衫袋插住一支白板笔。
沈嘉仪让开白板：林先生，六千八百项，请。
林知夏没讲话。佢脱低外套挂上椅背，拎起笔，先画一条横线。
第一日，唔使理六千八百项。佢讲，拆树。
第一日拆到半夜。外围的接口专利，剥走；防御性的空壳专利，剥走；到期日近的，剥走。呢个包，由2G到4G，成条族谱。北电高峰期九万几人，散晒；剩落最完整嘅遗产，就系呢一柜文件。
第二日，剩一千一百项。再分三堆：权属干净嘅一堆，有抵押争议嘅一堆，族谱断开嘅一堆。
有个后生仔举手：林先生，点解唔直接买文档，要拆三日？
买书，唔等于识字。林知夏讲。佢顿一顿，再讲一句，树唔系买返嚟嘅，系种返嚟嘅。
第三日朝早，白板上出现一棵树。根在下面，一条，写着LtE；中间一层，协议框架；再上去，应用层。四十一个红圈，圈在树身上。
六千八百项，真正值钱的，系呢四十一个。林知夏把笔放低，个个系标准必要。以后十年，全世界手机每发一个信号，都行过呢棵树。
佢又在白板另一角，写低一行小字：十年路线，由呢度起。
作战室静落嚟。打字声停晒。
小周把四十一个红圈逐个抄落笔记本，抄到第三个，笔尖停住，抬头望一望林知夏，又低头继续抄。呢个后生仔，两个月前仲喺观塘冲压厂做文员。
小周数咗三日数，终于开口：林先生，报纸话，呢堆嘢系废纸。
林知夏望佢一眼，指住白板：报纸睇资产，你睇树。根喺度，十年之内，你屋企部电话打畀阿妈，行嘅都系呢条根。
严先生行到白板前，由头到尾睇了一遍，又睇一遍，转身：我做咗三十年风控，头一次见人做尽调，做出气势。
沈嘉仪没接话。佢翻开台账，把嗰份剪报撕落嚟，折好，收进抽屉。望住棵树，佢讲咗一句：呢个价，画得落。
李家港系下昼五点到嘅。佢一个人企在白板前，由左睇到右，又由右睇到左，睇到红圈，停住。
拆咗几耐？
三日。
四十一个圈，有几多握得实？
三十九。林知夏讲，两个到期日，要同清盘官倾。
李家港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两下，点头。
价照画定嘅。佢讲，唔加一蚊。佢哋有大把钱，我哋有大把时间。
沈嘉仪在旁边补一句：对手买资产，计价买。我哋买嘅嘢，计唔到价。计唔到价嘅嘢，先至抵买。
李家港没应声，只把外套搭上手背。窗外，一艘渡轮行过，拖住一条白浪。
收工前，收购部收到一封信，渥太华寄出。信封里一页纸，打字，签名系一个华裔名字。写信人系北电在职工程师，信尾问一句：专利若落到你们手，算不算活？
沈嘉仪提笔，在便签写低一行：专利会活，人都会活。信箱仲开紧。
佢把信纸夹入台账，台账呢一页，写低一行：人才，第二批。
礼拜五下昼，知远从楼上落嚟，手里一叠传真，面口同平日唔同。阿强由深圳赶返嚟，一身飞机味，企喺佢侧边。
查到咗。知远把传真摊在台上，慕尼黑嗰间咨询行，客户登记同付款账户，全开在特拉华。
沈嘉仪抬起头。
签字页影印本，钢印，三叶。知远把一页纸推过去，同旧年年初扫德国存储专利嗰个，一式一样。
无人出声。
仲有。知远翻到最后一页，特拉华上头，仲有一层控股，注册在康涅狄格。我哋翻佢年报，翻到一行字。
嗰行字，佢用红笔圈住。寰宇仪器，关联主体。
沈嘉仪把台账拉过来。五个红圈，一个一个连，连成一条线。线嘅尽头，佢写低两个字：寰宇。
设备问卷，专利扫货，而家加埋北电。佢把笔放低，同一只手。
阿强听完，只问一句：对手出到几多？
知远报数：美国财团嗰户，礼拜四请咗成桌财经记者，放风认缴承诺书加到五十二亿，价唔设上限，仲约紧清盘官饮茶。
我哋画定嘅价呢？
照旧。知远讲，一蚊都唔加。
宜家连我哋买咩，佢哋都一路数紧。阿强讲。
知远望向沈嘉仪：阿妈，如果佢哋唔收手呢？
收唔收手，系佢哋嘅事。沈嘉仪讲，几时出手，系我哋嘅事。
李家港背住手，企在落地玻璃前，望着街。暮色落紧，中环的灯，一盏一盏起。
黄昏六点半，小周接完一个越洋长途，企在门口，入又唔系，退又唔系。
沈嘉仪讲。
对方公关部，刚刚接受电话访问。小周照住笔记读，佢哋话，北电专利包，志在必得。
录音唔使。沈嘉仪讲，照读。
小周顿了顿，先读落去：佢哋仲话，呢场系文明世界嘅游戏。请东方人入嚟，唔系请佢哋赢。呢一场，让东方人陪跑。
作战室里，人人望着李家港。
阿强只手揸实。严先生望住台面。知远把笔收进本子里，收得很慢。小周把两个字抄落簿，抄得好大力。
李家港转身，行到墙头，把嗰张黄便签摘落，睇了一眼，重新钉实。
陪跑。佢讲，
佢转头：知远。两个到期日，礼拜一之前，同清盘官倾掂。
倾掂。
佢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了一只袖，行到门口，又讲一句：
通知清盘官。礼拜一，开标。
走廊的灯，一路着到电梯口。作战室嗰盏灯，喺佢背后，仲着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