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渥太华，落紧小雪。
北电总部大楼在三条街外，楼顶的公司招牌，上礼拜刚拆。
清盘官的会议室开在酒店二楼，长台一张，三边坐人。美国财团那档人马到得最早，六个西装，四个律师，进门先同清盘官握手，握得又重又慢。开标之前，佢哋仲约清盘官饮过早茶，走廊的记者影到相，相片下昼就传到知远手里。
知远把相片摆上桌：礼数做足，价就压得低。
沈嘉仪望一眼，把相片推去一边：由佢哋笑。
入门之前，沈嘉仪在门口整了整围巾，跟知远讲一句：入去之后，我哋唔鼓掌。
创世纪联合体到场，三个人。沈嘉仪拎一只文件匣，知远两手插袋，跟住一个本地律师。十几家媒体守在走廊，长镜架到窗前，闪光灯追住三个人行。
有记者隔住玻璃发问：沈小姐，对手放风五十二亿，你们出得起吗？
沈嘉仪脚步没停：礼拜五登的数字，礼拜一就作废。
十点正，三家标书收齐。清盘官戴起白手套，逐份验封、编号、落锁，跟住举起程序表：为示公平，经三方同意，现场开标。
宣读由低到高。
欧洲设备商联号，十一亿四千万。报价单皱了边，那两位代表互望一眼，把椅背挨实了。
对冲基金，九亿。那档人的代表开始收拾笔，收拾得很慢。
轮到美国财团。代表整一整领带，站起来，报：十六亿整。
掌声由他们那排先起。走廊的镜头全压过来。放风五十二亿，落标十六亿，压价压到台面上，摆明是当众羞辱。台下有银行家把计算器收进袋，收得比谁都快。那位代表面向镜头：文明世界的游戏，价格要讲道理。
落台的时候，佢仲在走廊答了一句：陪跑的对手，出不起有道理的价。
走廊里有记者已经开始写稿，标题都拟好：东方陪跑，十六亿成交。
最后一份，创世纪联合体。
清盘官拆封，念：十八亿八千万。另附三页条款。跟住念落去：第一页，北电渥太华与伦敦两处研发中心，整建制接收。第二页，在职工程师岗位保留十八个月，退休金全额承接。第三页，名单之外开设信箱，凡北电在职或离职员工，都可以申请入职创世纪各研究院。
玻璃外面，走廊尽头的电视正直播开标。渥太华有夜班工人收工路过，站住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手里纸箱装着办公室杂物，听到岗位保留四个字，把纸箱放低，坐上了窗台。沈嘉仪隔着玻璃望到，望多一眼，转回头。
会议室静了两秒，跟住炸开。
美国财团的代表站起身，声大了三度：资产残值不值这个数。我方抗议。
清盘官摇头：价高者得。程序到此为止。
那代表还想讲，自己的律师在台下扯了扯佢件衫尾。首席律师低头翻条款，翻了两页，合上。有记者追问：五十二亿呢？那代表拉低领带：市场行为。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沈嘉仪合上文件匣，起身行过对方身边，留低一句：各位买的是资产。我们买的嘢，计不到价。
对冲基金那档人第一个离场。佢哋本来打算买落拆开卖，资产册都印好，而家全数作废。出门前，其中一人回头望了望台上，把笔塞回袋里。
消息半小时传遍全球。
知远把彭博的画面调出来，声音关掉：十八亿八千万。低于佢哋放风的五十二亿，仲低于佢哋自己的心理线。对手拿计算器计残值，我哋拿路线图计话语权。
两本账，由落标那一刻起，对不上了。
写稿那位记者，把两个字删了。
深圳夜半，阿强被电话叫醒，听完只讲了一句：叫手机部门改图纸，天线方案，照新专利树行。电话一挂，佢把台灯又开了半个钟。
内地两间通信厂，同一夜把明年的设备招标押后，先做专利排查。
苹果法务部成层楼灯火通明，明年要上的LtE机型摊开一桌，逐项对，对出七个红圈绕不开。咖啡机前排起队，有人把七个红圈的清单打印出来，贴在白板正中。三星把专利评估组连夜叫回办公室。诺基亚同爱立信的公关稿，改到凌晨都没定稿。彭博的快讯字幕滚了一夜，滚动条上只有一句：东方买家，十八亿八千万。
港内，头一日写的报纸，头版换了标题：边个话废纸。
沈嘉仪把抽屉里那份旧剪报翻出来，钉上作战室白板，旁边贴住新标题，两张纸并排。佢退后一步，望了两眼，把图钉按实。
小周捧住台账入来：沈小姐，渥太华有回信。
信封里一面旧厂徽，铜的，边角磨亮。附信一行：专利有着落，人也快了。信箱仲开吗？
沈嘉仪提笔回，只有一句：开。位置留了。
小周把新标题抄进登记簿，抄完，在页脚加一行：人才，第二批，开工。
渥太华散场两小时，林知夏在中环收到电传。四十一个红圈，三十九个握实；两个到期日，知远同清盘官倾掂，红圈补齐。佢拿白板笔，把LtE嗰条根再描一遍，在树脚写低日期，写得很小。
知远在台账上算了一笔账：照行业标准费率，四十一个红圈，第五年就回本。
沈嘉仪把台账合上：唔使计回本。呢个包本身，就系盾。
李家港深夜到收购部，作战室仲亮着灯。佢企在白板前，由左望到右，望到那两张并排的剪报，停了停。
陪跑呢？
沈嘉仪指一指新标题：风向改晒。而家换佢哋解释点解输。
李家港点一下头，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两下：呢个价，画得值。
佢望着白板上那棵树：树买返嚟，仲要淋水。人才单，照开。
沈嘉仪应一声：青苗的单，今晚拟。
佢拎起台面那份电传，扫到最尾一页：下一步，德国。
知远抬头：奇梦达？
李家港把电传折好，放回台面，三百几个工程师，在雪里等人接。
同一夜，美国，寰宇仪器总部。
法务部成层楼，灯全着住。新基站型号的送审文档摊开一桌，清点员逐项对表，对到凌晨两点，笔停了。
法务总监把报告念出来，念得又慢又清楚：第二十七项，北电专利包，标准必要专利，编号排得整整齐齐。卡的位置，正是新基站天线切换那一环。绕不开，也绕不起。
念完，成间会议室净系得投影风扇声。佢跟住补一句：佢哋买落嗰日已经生效。我哋新基站，卖一台，俾一台。
哈特从家里被叫回来，大衣都没脱。佢翻回旧文件，翻到慕尼黑嗰间咨询行的名字，用笔圈住：上年，佢哋帮边个做问卷？
四围嘅人，个个低头翻文件。佢自己答：帮我哋。问卷寄出去嗰日，人哋就知道边个喺背后。
会议室的投影亮住那一页。哈特把新基站的宣传册合上，扣在台面，扣得很实。
通知法务，今夜没人落班。佢望住投影，再补一句，通知董事会，改朝早八点。
楼下停车场，值夜保安抬头，望住法务部嗰排窗，一路亮到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