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尾,德累斯顿,落紧今年最大一场雪。
李家港嗰句三百几个工程师,在雪里等人接,五日后应验。中环出发嗰晚,李家港只交代一句:价照画定,人一个唔可以少。知远同林知夏的飞机落地,机场跑道上的雪,铲了两次,又盖返一层。
奇梦达的研发楼在城东,玻璃幕墙,新净。破产一年零十个月,厂线熄了火,研发楼仲开紧工。暖气只开一半,走廊比办公室冻,有工程师自己带电暖炉返工,电线拖到地面,用胶纸贴实。饭堂告示板贴住破产基金的通告,工资一月一签,签到三月三十一日,就到头。
楼下停车场,车位空了一半。剩落嗰一半车,朝八晚九,没走。
《商报》当日的标题,只有一行:北电之后,东方买家到德累斯顿。
标题下面一行小字:清盘官拒评买方背景。有记者去问奇梦达工会,工会答得直接:边个保得住三百个职位,我哋就同边个倾。
清盘官的会议室在二楼,长台一张。清盘官五十几岁,半框眼镜,面前一叠债权表。对面坐三个人:知远,本地律师,林知夏。林知夏件大衣搭在椅背,衫袋照旧插住白板笔。
知远开门见山:债权,我哋手上有四成一。
呢批债权,是四十日里,由二级市场一笔一笔扫返来的。银行团急着套现,报价单越报越低,知远照单全收,收得有耐心。
市价,三折都算高。清盘官讲。
三折。知远把一张纸推过去,面值一亿二千万欧罗,三千六百万收。加一样嘢,专利包。
清盘官抬眼:专利另计。三星问过,美光都问过。
佢哋问价,唔出价。林知夏开口,德文讲得慢,一个字一个字,佢哋等厂拆埋,等专利跌成废纸先出手。我哋唔等。
林知夏把一卷图纸铺开在台面。埋入式字线,沟槽电容,制程节点一级一级标落去。
一千三百项。佢指住图纸,dRAm嘅骨。厂可以熄火,呢啲嘢熄唔到。
清盘官望图纸,望了半分钟,又抬头望三个人。窗外雪大,玻璃上一层白。
债转股。佢讲,债权换股权,专利入一间新公司。可以。但系人呢?卖专利容易,三百几份合约,边个接?
我哋接。知远讲,三百个,整建制,一个唔少。合同香港出,五年起,岗位保留,退休金承接。
清盘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返。佢在债权表上签名,把笔放平。
礼拜五,律师交接。跟住补一句,渥太华,我好似见过你哋。
林知夏收图纸:机票都系自己买嘅。
消息当日下午传遍研发楼。
青苗计划出海第一站,邀请函两页纸,德文一页,中文一页,落款创世纪。饭堂告示板贴出一张世界地图,德累斯顿到香港,一条红线,笔直。
三百零六人,三日,收回二百七十一份意向书。有个年轻工程师用手提电话把条红线影低,设做屏保。饭堂阿婶问系咩事,佢指住地图:去东方,继续造内存。
仲有两份意向书,礼拜四朝早被人要返,理由写得客气:抱歉,家中有事。小周在登记簿上把两笔划好,页脚写低一行:位,照留。
变故在礼拜四晚来。
柏林长途打进酒店,知远听完,把林知夏叫落大堂。
三位核心工程师的机票,被取消了。
郑立文,华裔,四十一岁,dRAm单元设计,成个团队里唯一识讲广东话嘅人。克劳斯·伯格,制程整合,做了十七年。薇拉·哈特曼,掩模同测试,专利发明人栏里有佢个名三十几次。
创世纪订了礼拜五经法兰克福来港的三个位,出票前夕,票代回话:订位被代理商整批取消,取消指令,由慕尼黑发出。
仲有更直接的。礼拜四下昼,三个人去机场柜台,想提前改签。一个讲德文的猎头,喺大堂截住三人。咖啡桌上摊开聘用合同,薪金开到现时两倍半,签字即生效,另加一次过安家费十万欧罗。
三个人没签。薇拉把合同推返过去,只问一句:我哋三百个人,你哋要几多个?猎头答:要三个。薇拉起身:咁你哋买唔到。
合同带走,人返咗屋企。
知远连夜查。取消指令的付款账户,开在特拉华。特拉华上头再有一层控股,注册在康涅狄格。
文件影印本传真过来,钢印,三叶。
中环,深夜两点,收购部作战室仲亮着灯。
沈嘉仪把三页纸并排钉上白板:取消指令,付款账户,三叶钢印。钉实最后一粒图钉,佢退开半步。
严先生凑近看了一眼钢印,直起身:旧年年初,扫德国存储专利嗰个,一式一样。同一只手,第三条线。
李家港企在白板前,由左望到右。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两下。
价开到几多?
两倍半。知远讲。
唔跟。李家港讲,跟价,三百个人都留唔住。留得住头三个月,留唔住三年。
沈嘉仪望过来:咁点接?
接人,唔止接一张合约。李家港望住窗外,佢哋破咗产,最怕唔系穷,系冇晒明天。人哋出两倍半,买佢哋双手。我哋畀到一样嘢,人哋畀唔到。
佢顿一顿:我哋有明天。
佢转头:知远。唔坐民航。订包机,三百个,一家大细,接埋来香港过年。
边日?
除夕。
知远记低,抬头再问:签证同接待?
叫深圳嗰边备宿舍,小周跟登记簿。李家港把白板上嗰个三叶钢印望了一眼,机票畀佢哋拦咗,唔紧要。
佢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了一只袖,又讲一句:
叫林知夏自己去接。雪都落埋,去到人屋企门口,先至算有心。
知远应了,转头去拨电话。电话接通深圳,阿强嗰头只回一句:宿舍连夜腾,饭堂加多两围。沈嘉仪把三叶钢印嗰页影印本揭落嚟,夹入台账。台账呢一页,写低两个字:又嚟。
林知夏在德累斯顿收到电话嗰阵,天刚亮,雪仲落紧。
佢望一眼窗外,把白板笔塞入衫袋,大衣一拎,同律师讲:唔使订机票。借架车,三段路,我逐家去敲门。
头一家,去郑立文屋企。
窗外,成条街的雪,一夜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