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仪把飞珀斯的机票订好嗰晚，大西洋对岸落雪。
十二月尾，新泽西。寰宇仪器总部，顶楼行政会议室。长台二十个位，坐满。窗外雪扑玻璃，室内暖气足，皮椅的旧革味混住咖啡味。
一年一度战略会。今晚的议程第一页，在场十九个人，未有一个睇过。
八点正，哈特入嚟。灰西装，白发梳得整齐，落座，朝左右各点一次头。灯光调暗，投影亮起。
白底黑字，八个字。
遏制创世纪半导体。
会议室静咗两秒。销售总裁先出声。
一家做手机同电池的厂。佢把钢笔放平，上年营收，唔够寰宇一个事业部。呢条议题，系咪摆得太高？
营收是去年的账。哈特讲，我哋今晚开的是明年的会。
佢抬手。第二页翻出嚟。
一行加粗数字，跳喺幕上。
专利版图：三年前，四百项。今日，四千项。
会议室冇人出声。哈特自己念，一条一条。
北电通信包，去年冬天落袋。奇梦达存储，连专利带人，由德累斯顿成批搬走。骏河精机，二百一十七项，浸液整机的家当。赛默光源，一成半股加深度授权，季度数据照单全收。日系面板工艺包，横滨研发中心，整建制过档。
佢念完，把遥控器放低。
三年前我哋发声明，话对方系组装厂。今日对方攞住四千项专利，坐喺我哋头顶。边一次系明买？
技术总裁翻开卷宗，念最后一行。新基站这一代的省电协议，有一样标准必要专利，卡喺寰宇出货清单正中。法务交涉过三次，地点分别喺香港、慕尼黑、华盛顿，对方律师换咗三批，报价一次翻一倍。
绕得开吗？财务总监问。
绕唔开。技术总裁合上卷宗，绕，就违约。违约，成条产品线落架。
财务总监把计算器按停，笔搁落。销售总裁低头，把第一页议程翻过去，扣喺台面。会议室有人低声议论。
研发副总裁开口：预算可以加。浸液光刻下一代，十八个月追得返半步。
追半步，对方行紧几步？哈特问。
研发副总裁翻手上嗰页资料，答唔出。
市场总监试探：或者收购。把曙光芯片的对手收埋两家，佢的订单自然散。
收购要过审查。哈特讲，我哋出手，全世界望实。对方出手，成只基金匿喺开曼。
有人问：我哋有咩牌。
哈特伸三只手指。
第一，出货。全球每十台光刻机，七台用我哋的件。第二，渠道。维修、耗材、升级，卡喺我哋的合同度。第三，规则。华府嗰边，门系开嘅。
佢把手放低。
佢哋的牌喺纸上。我哋的牌，喺客户的厂房度。
指令落三道。
第一，对外声明照旧，三行，一个字唔多。第二，竞业买断加码，三叶嗰边照旧跑，买断唔封顶。第三，法务部起草专利律师函，专利清单逐项对，新年后发出去。
佢顿一顿。
仲有一条。今晚的会议纪要，列密件，编号归档，只印七份，正本锁我房。散会。
灯着返。众人执嘢出门，寒暄照旧，声都放轻咗。打印房喺隔两个楼层，老文员按流程印七份，废稿一张唔准留，逐页入碎纸机。机器嗡嗡响，纸条落桶，像落雪。佢把最后一页对折，碎纸口吞进去，推杆推到底，锁门，钥匙交返值班室。
众人走清，哈特留喺房内。投影重开，八个字又跳返出嚟。佢睇咗一阵，关掉，把第一页议程折起，放入内袋。窗外雪落唔停，哈德逊河对岸的灯，一粒一粒。
明年，对方的第一条浸液线会点火。呢八个字，唔系议题，系十年。
同一晚，曼哈顿中城，四十七楼。
黑崖资本的楼层灯仲亮。交易大堂得三张台，彭博终端的绿字跳唔停。墙上无相框，得一只钟。窗外面，中城的灯一片一片，雪落喺玻璃上，即刻化。
沃尔夫企喺落地玻璃前，大衣未除。身后，年轻分析师敲键盘，把模型跑起来。
第一组。
屏上跳出几行数。标的：创世纪控股。流通盘、日均成交、机构持仓集中度，目标仓位，流通盘的百分之六。再落一行，专利授权现金流的测算，引用的系上礼拜公布的储能订单。模型跑完，吐出建仓方案：分九批，跨四个月，窗口对准三月财报周。
数据源三路。分析师逐路报，财报，专利年费代缴记录，船期。授权营收上季入账几多，续费一笔唔漏，德累斯顿的设备由鹿特丹转口，船期早咗两个礼拜。
早两个礼拜，就系重本。沃尔夫讲。
流动性够，消息面干净。分析师讲，估值嗰截，专利授权呢条线，市场仲未识计价。有水。
沃尔夫转身，行近屏幕，把方案从头到尾睇一次。
缺口呢？
对手的反手。分析师指屏幕角落一行空格，做空中途，如果佢哋抛资产回血，或者拉专利授权做对冲，我哋的回补成本会跳。呢截数据，唔够。
留空。
留空？
模型计得尽的，都系小钱。沃尔夫把大衣除低，搭喺椅背，同呢种对手打，要命嘅系计唔尽嗰截。
分析师问：建仓几时落第一笔？
唔急。沃尔夫翻开手边一只牛皮纸夹，抽出一页行业评论，标题讲产能过剩，第一笔，等三月财报周之前一个礼拜。第二笔，等佢哋的授权新闻出街。第三笔……
佢停住，笔敲台面两下。
第三笔，等有人帮手写份报告。
纸夹最底，一张座位表影印件。电池评审会前排，一个名字畀红笔圈住。
香港沈嘉仪。沃尔夫讲，佢的旧交易记录，调嚟。十年之内，一单唔漏。
边间基金的？
佢自己。
后生仔合上电脑之前，多问一句：点解系创世纪？全球蚀钱的厂多的是。
沃尔夫把纸夹合上。
蚀钱的厂，风一吹就散，赚唔到惊。呢间厂，四十年蚀过，爬返起身，先至值得落重手。
打印机响，第一组数据吐出嚟。分析师撕落，纸仲暖，摆上沃尔夫手边。
沃尔夫拎起红笔，喺最尾一行画咗个圈。窗外雪越落越密，四十七楼的灯，亮到深夜。